问斩日,初冬的寒风卷着哨音,刮过昭京菜市口临时搭起的高台。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监斩官面无表情地端坐台上,下方是黑压压一片被官兵拦住的百姓,人群中隐隐有着啜泣与叹息声。
顾观复身穿囚服,五花大绑地跪在中央。
在牢狱中的日子让他饱受虐待,高大的身量也瘦了不少,只有压不弯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时辰到!行刑!”监斩官掷下令牌。
膀大腰圆的刽子手举起沉重的鬼头刀,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许多百姓不忍地别开脸,更有老者捶胸顿足,低声呜咽:“顾将军!冤枉啊……”
就在鬼头刀即将落下的瞬间,高台上垂首待死的“顾观复”身体竟开始剧烈挣扎着。随后彻底软倒,头颅以某种不自然的姿势垂下。
刽子手手起刀落,寒光一闪,一颗戴着囚犯头套的头颅瞬间滚落了。鲜血大片大片地喷溅出来,顷刻间染红了高台。
人群中的悲声顿时放大,嚎哭声响彻天际。
官兵们迅速上前,草草收拾了尸身与头颅,用草席一卷便拖了下去。监斩官草草宣布了逆犯已伏诛的消息,便匆匆退场了。
无人注意到,就在行刑前那片混乱之下,高台后侧阴影中有两个狱卒打扮的人正在行动。他们将一个套着麻袋的“人”悄然拖上辆不起眼的运泔水的马车,迅速驶离了现场。
被斩首的尸身不过是个身形相仿,早已病死的替身罢了。
远处一座酒楼的雅间内,准备伺机而动的人手正垂头丧气,不知接下来该如何交差。
他们由淮燕派来,眼睁睁看着目标被另一伙更为训练有素的神秘人抢先一步劫走。嘴边的鸭子飞了,只能咬牙暗恨,迅速撤离回报。
长宁宫内,赵太后听着心腹的密报,悬着的心总算安了几许。
“很好。把人安置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先吊着他一口气,别让他死了。”她补充道,“更要让他知道,是谁给了他第二条命。”
收了将军的命,让他感恩戴德?
大错特错。她要的,是个被仇恨束缚的死士,只能效忠于她。
以顾观复的军事才能和对武将势力的影响力,在未来的筹谋中定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与此同时,一队不起眼的商旅马车在严密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昭京,直奔陈府在京城的隐秘据点。
陈君竹接到了来自宫中诸人的密信。
信由宰相薛高义亲笔所书,言辞恳切忧虑。他提及朝局糜烂,新皇昏聩,北疆危急,字里行间隐隐透露出“另立新主”的意图。
随信亦附上了几位同样对李牧之不满的宗室与将领的名字。
看来不少人对顾观复的遭遇物伤其类,潜藏的“倒帝”的力量正在向他伸出橄榄枝。
是夜,在薛相安排的暗卫接引下,陈君竹避开所有眼线,独自一人来到了前太子李澜生活的漱玉宫。
李澜穿着干净的旧衫,坐在窗下,对着一盘残羹,手指虚悬,喃喃自语。他似乎比之前更加消瘦,眼神也愈发空洞,对陈君竹的到来毫无反应。
陈君竹静静地看着他。
昔日的太子,曾是所有人对盛世的寄托,如今不见山河景明,但见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想和这位殿下说说话,可惜痴傻的殿下并不能会意。
想说的话挂在嘴边,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悲哀。
他从怀中取出清澜剑,放在木桌的另一端。
“殿下,”他声音低哑,明知对方听不懂,却依旧想说,“臣,陈君竹,回来了。”
李澜眼眸沉寂,毫无焦距地半睁着。
他心中模糊的计划,瞬间清晰了几分。
为了李澜未竟的理想,为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有些任重道远的路,不得不走下去。
李青的模样瞬间在他脑中闪过:幼时遍体鳞伤,居于高位后变得冷酷漠然。
三颗小痣如朱砂般滚烫地烙印在他心头。
至于怎样走下去,还真是个好问题。
漪兰殿内,毋论是多么寒冷的严冬,只要大昭皇帝在,便是暖如春日。
淮燕满足的笑了,她倚在李牧之怀中,听着他畅想皇子出生后的宏伟蓝图,心旷神怡。
她真心爱着这个男人,爱他的英武,爱他给予的极致宠爱。
她暗中培养势力,倒不是为了篡权,只是想更好地保护自己未来的孩子,确保李牧之的江山稳固。
任何可能威胁到靖和帝的人,都是她的敌人,哪怕对方是赵太后,或薛高义等蠢蠢欲动的朝臣们。
她也真心将薛映棠视作姐妹,眼见着好姐妹因顾观复的死讯而愈发憔悴沉默,心中尽是同情。时常宽慰,并尽量在皇帝面前为她说好话。
淮燕无法理解,为何太后与薛相要逼迫这样一个纯良的女子去参与那些肮脏的权斗。
凤仪宫内,薛映棠在夜色中对月长叹,独守孤灯。
顾观复的死,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心中对爱情的朦胧幻想。
她与顾观复之间,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好好说过。少女时深埋的倾慕随着他的离去,彻底死去在了这个初冬。
“顾将军……为什么……”薛映棠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想到爹爹对她光耀门楣的期许,薛映棠只觉窒息。帝后之职如同沉重的枷锁,每一日都在束缚着她。
她不想伤害淮燕,燕妃虽夺去了帝王的全部宠爱,但给了她些许温暖。更不想去算计她名义上的丈夫,这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堂堂六宫之主只想逃离此处,茫然四顾,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
皇宫中的一切,尤其是头上这顶沉重的凤冠,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李青独自站在院中,感受着初冬的寒意。
陈君竹突然秘密入京,府中守卫虽然看守严密,但那根一直牵制着她的线,似乎暂时松动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陈君竹归来后,只会将她看得更紧。她必须趁此机会,亲自去那术法的源头——漳州,寻找一线换回身体的可能。
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
李青将残卷小心地藏到衣服内衫里,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衣衫。
自大婚后,陈君竹的暗卫活动频繁。她利用对陈府巡逻换防规律的熟悉,避开所有耳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困了她数月的府邸。
踏着晨光,李青探出府院,大大松了口气。
不知前路有什么在等待她,亦不知漳州之地是否能换身之谜。
陈君竹发现她不见后会是何种反应呢。
无需多言了。
李青孑然一身,踏上了南下的漫漫长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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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问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