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的秋雨终于停歇。
日光透过云层洒下,却驱不散李青心头萦绕着的阴霾。
“镜映因果术”的残卷如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意识深处,令她寝食难安。
不错,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找到突破口。
否则她迟早会在陈君竹无声的温柔里,彻底迷失了自我。
机会在一个午后悄然来临。
薛高义派人送来请柬,邀陈君竹过府商议要事,语气颇为紧急。
陈君竹临行前,特意来到李青窗前,隔着窗棂温声叮嘱:“阿卿,我需外出片刻,你好好在府中休息,莫要外出,近日外面不甚太平。”
他越是如此关切地限制她,心中反叛的火焰就烧得越旺。
呵,还有什么比她现在身处的境地更不太平?
确认陈君竹的马车远去后,李青立刻开始了行动。她的作风一向如此,绝不拖泥带水。
她换上丫鬟常穿的靛蓝粗布衣裙,用一块半旧的棉布头巾包住过于显眼的乌发。
还刻意弄暗了脸色,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确认与市井间的普通少女无异,这才悄悄从陈府后角门溜了出去。
江南的集市依旧喧嚣,人流摩肩接踵。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混杂在一处。
虽有些嘈杂,但至少在这里,她暂时摆脱了那双明处暗处都无处不在的眼睛。
李青开始行动起来,挨家挨户地探访起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书铺,甚至一些收旧物的小摊。
“掌柜的,请问可见过这种书?”她压低声音,模仿着江南女子的软糯口音。小心翼翼地展开残卷的一角,仅露出暗蓝色封面和里面奇特的符咒图样。
大多数店主只是随意瞥一眼,便不耐烦地摆手:“没见过没见过!”“小姑娘家家的,打听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作甚?”“去去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也有人见她神色恳切,拿出几本《山海经》注解或是《搜神记》之类的志怪小说敷衍她:
“喏,看看这些是不是你要找的?”
李青一次次地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失望。
她穿梭在拥挤的人流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腿脚也因久站而酸软。
难不成这本残卷果真只是条死路。
陈君竹早已算准了她无计可施?
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打道回府时,位于集市最边缘的极小摊位映入眼帘。
小摊位甚至没有像样的货架,只是在地上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零散地摆着几本封面破损的旧书,一些色彩黯淡的剪纸,以及几件做工粗糙的仿制银饰。
摊主是位身形佝偻的老奶奶,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低着头,正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灵巧地编着草蚱蜢。
引人注目的是,她嘴里正哼唱着一段旋律古怪,发音奇异的歌谣,调子凄凉,与喧闹的集市格格不入。
李青心中一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快步走了过去。
她在摊位前蹲下身,假装对陈列的剪纸感兴趣,翻看片刻,随后才像是不经意地拿出残卷,依旧只露出卷轴的一角。
“婆婆,打扰您了。请问您可见过这种模样的书?或者,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她指了指书页内那些用朱砂绘制的符文和“镜映因果术”的几个大字。
哼唱声止,老奶奶颤巍巍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缓缓抬起头。
老迈的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干涸土地上的裂痕。她双目并非全然浑浊,在看向残卷的瞬间,眼底忽然清明了几分。
粗糙如同老树皮的手缓慢地伸出,示意李青将书递近些。她瞥见符文,拂过暗蓝色的封面,然后轻轻翻开一页,指尖停留在“镜映因果术”那几个朱砂大字上。
她眯着眼,仔细端详了许久,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李青,用带着浓重口音,勉强能听懂的官话,慢吞吞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上头的字……是俺们老家的话嘞……”
官话模糊难辨,李青压下心头涌上的喜悦,下意识地追问:“您的老家是?”
老奶奶咧开嘴,露出了光秃的牙床,形成了一个近乎慈祥的笑容。
笑容落在李青眼里颇为诡异。
她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漳州府嘞。”
“所以,您说的是漳州语?”
老奶奶微笑着点点头。
李青浑身僵硬,所有喧嚣都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老奶奶带着漳州口音的官话在耳畔不断回荡。
将她拖入万劫不复境地的咒法,看似源自宫廷阴谋。不曾想上面的文字,竟然是远在数千里之外,与京城官话体系迥异的漳州方言。
如此看来,只怕没那么简单。
陈君竹是京城人士,李澜亦是。
他假“死”后被转移至江南,但除了与吕父的联姻,与南方并未有过多瓜葛。
他们身边的核心势力,也多半是北方士族。
这“镜映因果术”若真由陈君竹主导,为何会用如此生僻,且极具地域特征的文字来记载核心内容?
难不成,是为了故布疑阵,混淆视听?
还是说这术法的真正源头,本就来自那远离中原,瘴疠弥漫,巫蛊之风盛行的岭南闽地?
她原本以为已经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此刻却骇然发现,她所站的,或许只是更深地宫的入口。
陈君竹,李澜,甚至如今得势的赵太后,李牧之……乾坤未定,所有人都可能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真正的执棋者,或许还藏在更深的迷雾之后,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李青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奶奶——看着她看似洞悉一切的眼睛,视线交汇间,老奶奶慈蔼地笑了。
前路,非但没有清晰,反而更加混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