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破局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江屿白站在江氏集团顶楼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景观——CBD的玻璃幕墙群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冷蓝色的光,远处的江面被日光晒出一层薄薄的雾气。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他的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口难得系到了第二颗扣子,左耳的耳钉也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杯。杯沿上印着一道自己浅浅的唇印。他盯着那道印记,脑子里快速过着等会儿要说的每一句话。

四个多月的准备。

剧本、美术、配乐、服化道、版权预购——他把《长恨歌》的每一个环节都拆开揉碎了,带着团队一遍遍推翻重来,熬掉了无数个凌晨。

他从一个在排练室里弹吉他的地下乐队主心骨,变成了一个能对着满屋子西装革履的老派系报预算和排期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也许是第一次和沈听碰面之后。也许是更早——在那个舞台上的夜晚,他指着台下穿白衬衫的人说“你愿意上来吗”。

“小江总,时间到了。”助理探头进来。

江屿白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拿起桌上的激光笔和文件,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江远山坐在主位的左手边,右手边的位置空着——是他大哥江屿川的位子。

江屿川在国外出差,今天不在。

在座的人里有几张脸是江屿白从小就认识的。他父亲的旧部,集团的老股东,在这个大厦里坐了十几年。他们的表情很统一——客气,但客气底下是审视。

他不是没预料到这个。

他是江家的小儿子,在大学里弹吉他、在酒吧组乐队、从来不碰家族业务。突然空降到古装影视这个新板块,换谁都会有疑虑。

他站在长桌前方的演示屏幕旁边,深吸了一口气。脊背挺直,肩膀展开,手指搭在翻页笔上,指节分明而稳定。

“《长恨歌》项目第一阶段汇报,开始。”

他按下第一页。屏幕上展开的是项目整体进度图。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来,不急不缓,平稳清晰。他没有带讲稿,所有的数据和节点都在他脑子里。剧本定稿、美术方向、配乐demo、服化道方案、核心配饰设计——他一个板块一个板块地推进,在座的几位老臣子一开始还在交头接耳,几页后被节奏带着不得不安静下来。

翻到配乐板块时,他按下播放键。一小段demo从会议室环绕音响里流出来。那正是吉他泛音叠古琴滑音的那一段,清冽而有力。他看到父亲搁在茶杯旁的手指动了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像在跟着节拍。汇报进行到中间段时,有人开始发力了。

“小江总,”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剧本定稿的时间比常规项目慢了不少,这个周期整个制作成本恐怕会增加不少。”

这个人是集团财务部的副总监,姓周,在江氏待了十五年。他说完以后摘下眼镜擦了擦,表情很和善,语气也是和善的。但江屿白听出来了。那不是提问,是质疑。

他早有准备。

“账面上看是慢了。但前期多花一点时间定稿,后期能省更多。剧本反复推敲能提前解决很多在中期需要返工的问题,服化道和配乐都能一次到位。总周期没有加长,只是节奏重新分配——”

“那我们换个角度谈吧。”周副总监微笑着打断,“影视配乐一般是交由专业的后期公司。小江总,你亲自做,风格确实突出,但会不会太个性化?风险不是没有。”

会议室里的空气细微地滞了一下。

江屿白握着翻页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听出了话里藏着的意思——不是你做不到,是你不够稳。

他从小最恨这种看似慈祥的进攻,但他不能把它拨开。毕竟这不是在排练室里跟阿坤吵架。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行政秘书站在门口压低声音:“江先生,有一位沈先生找您,说是约好的。”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沈听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颈间那截弧线在会议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瘦儒雅。臂弯里夹着一只黑色的皮质文件盒,步履沉稳,神情淡然。

江屿白愣住了。

他没有约沈听今天来。他不知道沈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打扰各位了。”沈听朝主位微一颔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我代表听石设计工作室,来为《长恨歌》的配饰设计部分做现场说明。江先生——我是说,江屿川先生上周与我们确认过时间安排,可能没有及时同步给各位。”

他偏了一下头,和周副总监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火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从文件盒里抽出几页装订好的纸递给最近的助理,让他传递到会议桌中央。那是《长恨歌》配饰设计的完整说明文件——历史考据来源、工艺分析、材质预算表,每一页都标注得密密麻麻,字迹瘦长清秀,和草图上的一模一样。

“配饰部分的预算明细我已经更新到最新的市场报价,材质成本比初步估算压缩了百分之十二。”他在会议桌旁站定,不卑不亢地补了一句,“第一批可以进组拍摄的核心配饰已经安排镶嵌师傅提前制作,所以第一阶段的进度不拖反超。”

他翻开文件盒里的最后几张打样照放在桌上。玉簪的半成品,铂金丝编的簪头初具雏形,一枚极小的月光石被镶在簪心,冷光下泛着微微的蓝。

“提前推进了?”有人翻了翻材料,忍不住发问。

“因为项目值得。时间紧,我们就提前做了。”

江屿白站在演示屏幕旁边,看着他。

沈听站在长桌另一端,两个人之间隔着满屋子的人和目光,隔着一整个会议桌的距离。

沈听说“打扰各位了”的时候,背很直,像一竿竹子站在风口里,不摇不晃。

周副总监没有再多说什么。其他的质疑也在随后的几轮问答中被逐一扫除。汇报结束时掌声响起来,算不得山呼海啸,但比江屿白预料的要响。

散会以后,江屿白在走廊里追上了沈听。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落地窗外是午后明亮的天空。沈听正往外走,臂弯里仍然夹着那只文件盒。

“沈听——”他叫住他。

沈听停下来,转过身。阳光从旁边的落地窗斜落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的光里。白衬衫被照得有些透明,隐约透出锁骨的轮廓。

“你怎么来了。”江屿白走到他面前,站得有点近,然后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

“江屿川上周给我打过电话。”沈听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说这次汇报对你很重要,如果我能提供一些书面支持最好亲自过来。我思考了一下,他说得对。”

江屿白沉默了片刻。他没想到是大哥。更没想到的是沈听会来。沈听不是一个会为了“别人的汇报”花一个下午专程跑一趟的人。

“那个进度提前的事——”

“确实提前了。”沈听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浅,约等于一个句号,“我只是没来得及通知你。”

“你撒谎。”江屿白看着他,“第一批打样是我昨天才收到镶嵌师傅确认的,你说安排就安排了,没有人能在不到一天之内做到。”

沈听没有反驳,只是抬起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迎着光,眸底有一层极薄的柔光,像镜子,也像湖水。他显然也知道自己刚才在会议室里说的某几句话其实巧了点,甚至刻意了一点,但他不准备为自己解释。

“上周江先生和我通电话的时候,提了一下,说你在这里不算有盟友”他平静地说,“所以我猜你之后用得着。”

江屿白喉结滚动了两下。想说谢谢,觉得太轻;想说“你不必这么做”,又觉得太假。最终他只是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抿了抿唇角。

“那你来也不提前跟我打个招呼。”

“提前说就不叫帮忙了。”

好一阵的沉默。窗外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沈听转过身继续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略微侧了侧脸,喉结轻滚了一下。

“还有问题吗。”

“……没了。”江屿白站在走廊里,看着沈听的背影越走越远。白色的衬衫在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的瞬间被光映成一小片模糊的亮色。他在那里站到电梯也走了才回过神来。回到办公室以后,他给沈听发了条微信:今天的事,多谢。设计稿终版我周二带团队过去碰。

两分钟后屏幕亮起来。沈听回了一个字:行

江屿白盯着那个“行”看了三秒,忽然嗤地笑了出来。

跟这个人聊天,别人收获的是回复,他收获的是乐谱上的休止符。

八月六日,《长恨歌》项目第一阶段正式通过集团评审。

消息在工作群里炸开的时候,江屿白正在排练室里调音。策划组连发了十几条庆祝消息,他的手机在裤袋里震个不停。他掏出手机看了眼群消息,拿拨片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然后打了几个字:

“这周末,海边,团建。我们和听石一起。”

群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阿坤率先炸开:“???羽哥你什么时候学会团建这个词的?你不是说团建是对生命的浪费吗?”

小高紧随其后:“是因为沈老师对吧。”

江屿白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

周四傍晚,一辆大巴停在听石工作室楼下。

江屿白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穿了一件浅色T恤,斜挎着一只帆布袋,背上还背着一把吉他。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一上车就把帽檐往下一扯,嘟囔了一句“太热了”。看起来是嫌麻烦,其实只是不想让人注意到他上车后的第一件事是扫了一遍车厢,最终才在靠后的座位定住目光——沈听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戴着耳机。

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在他白衬衫的领口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手边的水杯搁在扶手上,手指松松地搭着杯身。

也是全车唯一一个没往他这边看的人。

江屿白把吉他放在行李架上,在沈听后面两排坐下。帽子往下一拉遮住半张脸,但没遮住微微翘起来的嘴角。

车开了。城市在后视镜里渐渐缩小,高楼被农田取代。金色的稻田在午后阳光下铺开。

沈听摘下一只耳机,偏过头看着窗外。他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唇角有一点极细微的向上浮动的弧度,不是笑,只是没有平时那么紧。

江屿白在后面不小心看了三次,每次看完都把帽檐拽更低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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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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