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白这辈子没跟人道过歉。
他的骄傲像一把焊死的伞骨,撑开了就收不回去。“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他的词典里排在最末页,上面还落了灰。
但那天从听石工作室回来以后,他坐在车里,引擎没打火,空调没开,六月的烈阳透过挡风玻璃把他整个人烤得发烫。他把胸口口袋里的意向书掏出来,展开,看着纸面上那一小块极浅的指纹印。沈听按下去的时候没用力,指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位置,因为他的眼睛从沈听转身离开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张纸。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沈听的消息对话框。上一屏还是周也发来的会议安排,沈听本人从来没有回复过他。他打了一行字:“今天的事,是我不对。”删掉。又打了一行:“我说话没过脑子——”又删掉。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上,发动引擎,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地下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前反复回放着同一个画面——沈听转身去关窗的背影。他一直记得那个背影很好看,但那天那个背影让他觉得不对劲。那不是疏离,不是高冷,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一个人在拼命稳住自己。他见过那种背影。在他写不出歌的时候,和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是一样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脏话。
接下来几天,江屿白开始了他在人生中完全不熟悉的实践:道歉。
第一天,他给沈听发了一条微信。
“沈听,昨天的事我想当面跟你聊聊。方便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回复。没有“对方正在输入”。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条消息被看到了——除了一小时后他发了一条“我在你工作室附近,能不能见一面”,然后看到消息旁边弹出了一个灰色的“已读”。
已读。不回。
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过了一分钟又捞起来,确认了一遍,还是已读不回。
他直接去了听石工作室。
开门的是周也,看见他的时候表情很复杂——有礼貌,有为难,还有一点点看好戏的微妙的期待。
“沈听不在。”周也说。
“去哪儿了?”
“去合作方的珠宝工坊了,这几天都是那边的行程。”周也推了推眼镜,语气客气但坚决,“他说近期暂时不接非必要的会议,项目的事先跟策划组沟通就好。等设计稿全部完成再统一碰。”
策划组,不是他。江屿白站在门口,手指蜷了蜷,最终只是说了句“行”便转身走了。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肩上,蝉鸣震耳欲聋。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谈音乐了。只谈设计。行吗?”
这一条连已读的标记都没了。他不知道沈听是真的没看到,还是点开以后故意不让他知道。
他打了一行字:“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母亲的事。”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这种话不能在消息里说。太轻了。沈听值得的不是一条微信。
接下来的几天,江屿白又试着发了两次消息,也去了工作室一次,结果都一样——石沉大海,吃了闭门羹。他站在工作室楼下,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看着紧闭的窗帘和熄着灯的窗户,终于在微信里打出最后一条试探:
“下一版配乐demo我做了改调,发你工作室邮箱了。”
已读。但回复同样只有两个字——来自沈听,但冷得不像一个活人:
“收到。”
两个字,比不回还让人难受。江屿白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塞进口袋,对着头顶的梧桐树狠狠地骂了一句。
这天下午,阿坤被他拽回了排练室。
地下排练室的空气依然是那股熟悉的旧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江屿白把吉他接上音箱,调了一下音,然后一句话不说地开始弹。不是排练曲目,不是新的demo,是一段阿坤从来没听过的旋律——节奏不稳,和弦走向很怪,弹到一半自己断掉,然后又从头开始。
阿坤坐在鼓后面,鼓棒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跟。
“羽哥,你这是……在生气?”
“没生气。”吉他声更躁了。
“那就是失恋了。”
吉他声停了。江屿白转过来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说那句平时的“你胡扯”。他过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很轻:“是歉疚。我不小心碰到一个人……的痛处了。”
阿坤抿了下嘴,咽下了那句到嘴边的“你做这事还少吗”。
“那你去道歉啊?”
“他不接。”江屿白的舌尖滚了一圈,“不见我。不回消息。不回电话。工作室也不去。”
阿坤张了张嘴,想说“那你就等他消气”,但目光看向了江屿白的表情,话又咽回去了。他认识羽哥这么久,第一次看到这个人脸上写满了“不甘心”三个字——但底下还藏着点什么,更软,更不知所措。
“那你知道他住哪儿吗?”阿坤问。
江屿白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
当天晚上,他从策划组长那里拿到了沈听的住址。
策划组长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他“羽哥你拿沈老师的地址干什么”,他回了句“寄合同”,声音稳得连自己都快信了。挂了电话以后他对着屏幕上的那个地址看了半分钟。
他不是没想过这么做是不是越界。但他更怕另一件事——如果他现在不去亲口说点什么,沈听会默认他那天是故意的。他不能接受这个“默认”。
他用手指擦了擦手机屏幕,像是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污渍。
接下来的两天,江屿白去了沈听住处的楼下三次。
第一次是傍晚,天还没黑,他等到天黑,沈听没有回来。
第二次是深夜,他把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看着七楼那扇始终黑着灯的窗户,等到凌晨一点才走。
第三次,他带了一把吉他放在副驾上,不是为了弹,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带什么东西去见这个人,空着手觉得虚,拎东西觉得俗,带着吉他至少让他觉得自己还是自己。
等到晚上九点半,远处有车灯扫过梧桐树的树干。一辆网约车停在小区门口,后车门推开。
沈听从车里出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衬衫的下摆有一半没塞进裤腰里,从西裤边缘垂出来一道随意的折痕。
他关车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点,车门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响得很突兀。
他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站在路边,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灯牌,然后往单元楼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算歪,但脚步比平时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知道今晚更需要稳。
江屿白从梧桐树下站了出来。
他朝沈听走了几步,然后在距离三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T恤,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落在眉骨上。路灯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沈听。”
沈听停住脚步。他转过头,看见江屿白站在梧桐树下,黑T恤,牛仔裤,头发扎着,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的目光在江屿白身上停了一下,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是皱了皱眉头。那个皱眉的幅度极小,与其说是不悦,不如说是一种“为什么偏偏是现在”的疲惫。
“你来干什么。”他的语调依然平稳,但在夜风里显得比平时薄,像一层被吹散的霜。
“跟你道歉。”江屿白说。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就站在那个三米的距离上,“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有些话我在消息里说了你会觉得敷衍。我得当面说。”
沈听沉默了两秒。“不用。项目我会做完。不需要道歉。”他转过身继续往单元楼走,手伸进兜里摸门禁卡。
“你不接受也行。”江屿白的声音从他身后追上来,“——但我得说。那天我问你那些话,没有任何别的意思。我只是听到你唱歌的那个晚上,觉得你是我一直在找的声音。后来合作之后发现你确实懂音乐,我只是想——”
沈听停下脚步。他的背影在单元门前唯一的灯光下立着,没有转身,只是开口,声音很淡:“江屿白,你找的那个声音不存在。你找到的是一个帮你完成配饰设计的设计师。”
“错。”江屿白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把他的声音从背后拉到了沈听的侧后方。
“我找到的是一个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的人。这个人不是一个设计师,也不应该只是一个设计师。他可以从此不再碰音乐,但我那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沈听转过身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带了一丝不属于沈听的锋利。路灯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有些重。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江屿白没退,但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你母亲的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我只是——觉得你不能把那个发光的自己关起来。”
“你没有资格。”沈听说。他的声调依然没有升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块。
“我知道。”江屿白的声音终于有了裂隙,不大,但足够了,“所以我来跟你道歉,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路灯滋滋响了一下。远处的梧桐叶在夜风里簌簌地抖落一阵碎影。
沈听垂下眼。他的眼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睛,表情被遮掉了一半。
他重新掏出钥匙,转身去开单元门,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他拉开单元门,身子侧了半寸——然后停了一下,就那么一瞬——侧身回头,看了江屿白一眼。
“你站了多久。”
江屿白愣了一下。“……两个多小时。”
一阵短暂而微妙的无言。
“上来。”沈听收回目光,声音依然很淡,像薄薄的冰层下极缓的水流,“不要站在楼下喂蚊子。”
江屿白拎着牛皮纸袋跟了上去。电梯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看着沈听倚在电梯壁上,手里的公文包搁在脚边,电梯灯光在白衬衫领口露出的那一截颈线上切出一道极细的阴影。
电梯叮的一声停了。沈听开了门,侧身把灯打开。
公寓不算大,一室一厅,格局简单。客厅的陈设干净得近乎寡淡——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一个摆满了设计类书籍的黑色书架。
没有电视,没有多余的装饰品,唯一称得上装饰的是墙角放着一盆琴叶榕,叶子碧绿油亮,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有生气的东西。茶几上放着一只空了的玻璃杯,旁边是一个半空的威士忌酒瓶,瓶盖没有拧回去。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麦芽香。
江屿白站在玄关,不知道自己该坐哪儿。
“坐。”沈听指了一下沙发,自己走进开放式的小厨房,打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放在灶台上烧。
他在拧燃气灶的开关时手指滑了一下,第二次才拧着。他靠在料理台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水壶底部的火苗舔着不锈钢的壶底。
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更柔和,但那张侧脸在酒意未散的时候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江屿白在沙发上坐下。他把牛皮纸袋搁在茶几边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沈听在厨房的侧影开了口。
“你那天说的那句话——‘音乐承载的只能是演奏者自己的情绪’。我想了好几天。”他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慢,“我写歌的时候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但我想了想自己写的那些东西,你说的是对的。我弹琴的时候,确实把所有的东西都倒进去了。好的,坏的,说不出口的。”
沈听没有接话。水壶开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所以我觉得你能理解音乐到那个程度,不是学过就能做到的。”江屿白抬起头,看着沈听的侧影,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你一定是爱过它。很爱很爱的那种。”
沈听的手指无声地扣紧了手肘。厨房里的光线偏冷,把他的侧脸衬得更白了。
“不是爱过。”他开口。那几个字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是不知道怎么才可以不爱。”
水烧开了。沸腾声裹着白雾从壶嘴喷涌而出,淹没了接下来的沉默。沈听转过身去关火,他的手指在炉灶旋钮上停了一下,拧到底。
他把开水倒进茶壶,端到茶几上,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他和江屿白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在英国陪读的时候走的。”沈听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第一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细小的叶末轻轻打着旋,“我高中的最后两年没有上课。练琴,上学,练琴,上学。我是在英国读了大学预科,再回国选修的珠宝设计。我告诉自己,设计可以承载别人的情绪,不会像我母亲的音乐一样把我也拉进去。”
他停下,把杯子放回茶托上。瓷器碰瓷器,一声轻响。
“结果你发现了,我还是在唱歌。”
他的语气很淡。但江屿白听出来那个尾音里压着什么。
安静了片刻后,江屿白从带来的牛皮纸袋里慢慢抽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是那张被他压平的合作意向书,沈听按过指纹的那一角用铅笔圈了一个极细的圈,旁边瘦长而凌乱的字迹在旁边标注了几个小字:“他按的。”
“我不是要勉强你唱歌,也不是要坚持之前说的合作。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那天的话是觉得无所谓。我今晚过来,是想找你要一个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机会——对不起。”
沈听垂下眼,盯着那个被圈起来的指纹看了很久。水壶的余热在厨房里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收缩的声响。窗外远处的车流声隐约传来,但在这间安静的公寓里都变成了一层薄而远的背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屿白,脊背挺直。
“你的歌。”他忽然开口,“第三首。**部分那个转调,是为了配合她的脚步声,还是心跳。”
江屿白愣住了。他没想到沈听还在听那些demo。那天他摘下耳机之后,他以为他再也不会点开那些音频了。
“……心跳。她摔碎镯子转身走,那一段的弦乐组是悬着的,吉他根音迟半拍进,是为了模仿心跳漏一拍的感觉。”
沈听没有说话。但江屿白从他侧脸的弧度里看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不是叹气,也许是笑。他站在窗边,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倒影里他的表情被窗外的夜色遮掉了大半,但余下的那一小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一个人——一个有温度的人。
“你这个人,”沈听说,“挺笨的。”
江屿白张了张嘴,那句“你怎么骂我”还没出口,鼻子却先酸了一下。因为他听出来了——沈听这次说“笨”的时候,和半年前在台上说“那我走了”不一样。也和在会议室里说“你不要越界”不一样。
这一次的语气里没有冷,没有疏离,只有一个从冰缝底下漏出来的、极细微的松动。
“茶喝完了就回去。”沈听转过身来,“明天我还要去工坊。”
“哦。”江屿白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听看着他,没有笑。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完之后才意识到那个节奏是某首歌前奏的第一小节的鼓点。他把手收进口袋里,转头看向窗外。
江屿白走了以后,公寓重新安静下来。沈听没有立刻去洗漱,他坐在沙发上把茶壶里最后一点茶倒在杯子里。茶已经凉了。茶几上那张展开的合作意向书还摊着,那个被铅笔圈起来的指纹在灯下泛着极淡的光。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小心地从桌面上拿起来叠好放进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关上抽屉之后他在茶几前停了一下,然后起身去了浴室。
那天深夜,沈听发了一条微信。
“下周设计稿终版碰面。你一个人来。”
江屿白在家里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抱着吉他改一段和弦走向。
他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回复:“好。”
他把手机放下,端着吉他继续弹。
弹的曲子不是他已经改了无数遍的《长恨歌》配乐,而是那首几乎没在排练室之外弹过的《趁雪还没落下》。
这一次他没有在副歌结尾的时候停下来。他弹完了全曲。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在“白衬衫男音色通透尾音有颤”那行字下面的空格里,打了一个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