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旧名

江屿白在医院多待了一周,就再也待不住了。他觉得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肋骨不疼了,头上的纱布拆了,走路不晃了,连护士都说他壮得像头牛。

唯一没恢复的是那段时间的记忆,车祸前后一两周的,以及更长一段时间里某个模糊的断层。

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的记忆像一本被撕掉了几个章节的书,翻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缺失的存在,却不知道少了什么。

出院那天江屿川来接他。车后座放了一袋换洗衣服和一把他没见过的深灰色琴盒。他问这是什么,江屿川说之前他车上从某个工坊取出来的物件,车祸时完好无损,应该是他的东西。

他打开琴盒看了一眼——手工琴,云杉面板,很漂亮。

他把琴放回盒里,问江屿川关于工作安排的事。江屿川一边开车一边把这段时间的项目说了一遍——《长恨歌》续集的OST基本成型,有几个配乐节点还需要他回去确认;集团和听石设计工作室的合作在继续推进,目前的对接人是沈听。

“沈听。”江屿白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脑子里浮现出病房里那个穿白衬衫的人,五官清俊,神情极淡,弹他吉他的时候很优雅,“前两天在医院弹我吉他的那个人。”

“是他。”

“你安排来跟我合作项目的?”

“嗯。”江屿川的声音和平时无异。

江屿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难怪那天他没怼他。换作平时,谁敢不经他本人同意就碰他的吉他,他绝对让对方立刻放下——那是他的宝贝。但那天他醒来听见有人在床边弹琴,琴声轻而干净。和他这两天翻过的资料中,需要改编的思路走的是同一套结构。

这人把他和弦改得好准,怪不得完全没有要生他气的感觉。

回家休整了几日,他很快重新投入了工作。周也把对接清单发给他,沈听的名字出现在邮箱里的时候,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他想起第一次在线上收到这个人的设计稿反馈时还把人家当成了普通合作方——那时候他还在心里嘀咕,备注栏里写在“白衬衫男音色通透尾音有颤字迹好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给沈听写过备注。他只是在打开备忘录找旧版本谱子的备注时,翻到了一个叫“重要”的分类夹,里面是空白的。系统提示他该分类夹上一次被删除是在去年某个日期。

他没有印象删过任何东西,也想不起来删除之前那里面存过什么。他对着那个空白文件夹怔了一瞬,然后把它关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和沈听有了正常工作以内的接触。线上碰面会上沈听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的情绪,汇报设计进度时措辞简洁到近乎吝啬,但每一个字都在点子上。

偶尔他们在线下会议碰面,沈听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直,白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他会微微点头和江屿白打招呼,和对待在场的其他人一样——客气、专业、分寸精准。

江屿白觉得这个人太冷了。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更复杂的——像是在自己和外界之间砌了一面极薄的冰墙,你能透过冰面看到他眼底的沉静,但你碰不到他。

他对所有人都一样,对他也没有任何不同。

但江屿白发现自己每次开完会都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他的目光会在他整理设计稿不自觉轻抿一下嘴唇,目光也会稍停一瞬,但在他端起茶杯指节随杯沿微动时又迅速移开,就像自己好像对沈听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古怪的习惯,就连他自己也不太想承认。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只觉得沈听那张脸明明只见过几次,却像在某个忘记了的场景里被他反复注视过很多遍。

周五晚上,雾隐。

阿坤、小高和贝斯手三个人霸占了常坐的那片卡座,桌上摆着几杯鸡尾酒和一盘几乎没人动过的花生米。江屿白到的时候,阿坤正用鼓棒敲着桌子跟小高争论某首歌的节奏型。看见他推门进来,阿坤的鼓棒直接掉在了地上。

“羽哥!”阿坤冲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你瘦了!你脸色比之前好了!你走路的样子和以前一样拽!”

“你再说一句废话我就把你的镲片全换成静音垫。”江屿白在沙发上坐下,把吉他靠在扶手旁边。灰蓝头发调酒师远远朝他挥了挥手,他点了一下头。

演出结束后,几个人喝开了。阿坤端着第三杯鸡尾酒,脸上泛起两团红晕,说话的分贝也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档。他讲起江屿白以前的糗事——说羽哥以前为了蹲一个人连续两个多月天天来雾隐报到,调酒师都被他问得不耐烦了;说羽哥在会议室里为了一个人怼老臣子怼到血压飙升,差点把人家财务总监呛得提前退休;说羽哥那张从来不屑于参加任何团建的嘴脸,却在项目庆功时主动提出去海边,还自己掏钱升级了酒店。

“还有一次——他把收藏了十几年的几把宝贝吉他全部卖了!”阿坤对着小高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全卖了!一把不剩!你知道他为什么吗?”

江屿白端着酒杯的手一顿:“……我卖吉他?”

“卖了,全卖了。为了帮沈老师摆平一个叫什么程恪的,人家在网上黑听石,你就掏钱替他堵了所有的窟窿。”阿坤说得唾沫横飞,“后来沈老师知道了,又帮你把琴一把一把全买回来。你知道你自己说什么吗?你说‘这些琴以后都属于沈听了,我只是个负责保管的’。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的傲娇呢?你的面子呢?”

“还有!”小高插话,“你跑去跟人家学熬猪油——对,猪油!你说是古法祛疤秘方,还差点把排练室的茶水间给烧了。阿坤把那什么玩意儿——哦!水蛭!扔进了垃圾桶,你说他要害沈老师留疤。”

江屿白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虎口。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伤痕,他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划的,只是偶尔用拇指摸到那道细线时会觉得莫名眼熟。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嘴角那个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弧度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阿坤还在数——说他在沈听公寓里养伤时把自己熬汤用的砂锅也搬了过去;说他为了沈听在会议室里夹枪带棒地怼人;说羽哥你每次单独给沈老师发消息前都在阿坤面前打草稿,发完之后还假装自己没有很在意对方的回复。

他知道阿坤不会编这些。这个人连撒个谎都会先笑场。他说的每一件事,大概都真实发生过。但他不记得。他只是在听着这些别人的转述时,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被回忆唤醒的震动,是更深的、连记忆都不在场却依然存在的回响。

而沈听无论在医院,还是出院以后,这些事,一个字都没和他提过。

“你说的那些……”江屿白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声音很低,“我都不记得。”

“你记不记得不重要。”阿坤说,“重要的是这些事都是你都做过。”

江屿白垂下眼,靠回沙发扶手旁边。酒吧里有人在放一首很老的民谣,木吉他的前奏盖过了远处杯盏的碰撞声。他没有再回应任何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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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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