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回声

沈听不记得自己在病房里站了多久。

江屿白问完那句话之后就被护士推去做CT复查,病床的轮子在走廊里碾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渐渐远了。江屿川跟着推床去了影像科,临走时看了沈听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听知道他想说什么——那些“他会好起来的”、“记忆可能需要时间”、“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江屿川在这一周里已经说过好几遍。

他不是不信,他只是此刻没有力气去回应任何善意。

他站在病房中央,周围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还没来得及关掉的滴滴声。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把拨片放回床头柜之后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把吉他放回琴盒里。那把琴从车祸里完好无损,连琴头背面那行刻字都没有被磨掉一丝一毫。

他低头看着那行“Spero che tu sia sempre qui”,用指腹轻轻擦过字母凹槽里残留的些许木屑,然后把琴盒合上,拉链从头拉到底,咔哒一声。这个动作他做了一个月——每次从工坊出来都是这样合上琴盒,只不过上一次是准备送出去,这一次是把琴带回来。

他环顾了一遍病房。床头柜上那束白掌的花瓣仍然舒展着,护士昨天刚换过水,叶尖的水珠还没有蒸发干净。旁边是他每天坐的那把椅子,坐垫上还留着他叠好的薄毯。简易工作台上摊着他昨晚审到一半的物料清单,铅笔搁在纸页旁边,笔尖指着某个被圈出来的材质备注。

他把物料清单收进文件袋里,把铅笔放进笔筒,把薄毯叠好放在椅背上。水杯、充电器、耳机的转接头、他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润唇膏和护手霜。

这些东西在过去一周里被他一样一样带过来,像筑巢的鸟衔来所有能衔的柔软之物。现在他要一样一样把它们收走。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只帆布袋里,拉紧抽绳,放在门口。他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找到了刚从影像科回来的江屿川。

“他现在这个阶段不适合受大的刺激,以免影响恢复。”沈听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项已经反复论证过的设计结论,“听石和江氏的合作继续推进,不耽搁。之前他在盯的那几个配乐节点我已经让周也整理好了对接清单,明天发给你助理。”

江屿川看着他,看着这个人把“合作继续推进”说得和“铅笔放在笔筒里”一样平静,看着他眼下的青灰色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比过去七天任何时候都更深。江屿川张了张嘴:“他问起你——”

“就说我是你安排来和他对接项目的合作方。”沈听说,“项目周期和他康复的时间线刚好同步。这个身份对他没有负担。”

江屿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

沈听转身往电梯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他醒了以后如果想吃甜的,不要让他直接吃硬糖。他上次补的那颗牙还没完全适应。”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从医院开车回公寓的路程是四十分钟。他足足用五十八分钟开完了全程。

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暖黄的光落在鞋柜上,鞋柜旁边是江屿白的拖鞋——鞋底被他穿得有些磨损了。

沈听弯腰把拖鞋往里挪了挪,对齐鞋柜边缘,然后换上了自己那双。客厅很安静,没有吉他声,没有从厨房传来问“今晚吃什么”的声音。窗帘拉着,是江屿白出门前拉的——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把窗帘拉上,说早上的太阳太刺眼会晒坏沙发。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他的运动外套,袖子翻过来,里衬朝外,是他脱的时候顺手一拽的习惯性动作。

沈听把那件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他最后那晚没来得及打开的新口味软糖,苹果味。他把软糖收进茶几抽屉。冰箱里有半盒没喝完的牛奶,是他给江屿白做拿铁时用剩下的。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江屿白歪歪扭扭的字迹:鸡蛋只剩两个记得买。

他把便利贴的边缘按了按,确认它还粘得牢便关上了冰箱。转身走进江屿白住的书房,在床尾站了片刻。被子是江屿白叠的——他从来不好好叠,只是对折两次然后往床头一推。

沈听没有帮他重新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皱巴巴的被子,关上了门。

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天已经彻底黑了,窗外城市的灯火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极细的一条光带。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在病房等候区等待手术结束时一样。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感应灯以为房间里没有人,自动灭了。

黑暗中他忽然轻轻垂下头,把额头抵在自己交叉的手背上。像是扛了十几年的重量在这一刻重新压回了他的肩上。

他在想,几天前他才在琴头背面刻下“我希望你一直在”。这句话从刻刀落下到最后一道打磨,他斟酌过措辞,也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加上一个不确定的注脚。

现在他把这句话刻在吉他上,车祸里琴盒完好无损,可那个人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对着他问:“你是哥哥的朋友吗”。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扶了一下沙发扶手,走到设计台前,打开最上面的抽屉。

他把那枚江屿白送的琥珀色的赛璐珞拨片,握在掌心里。

这是江屿白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当时他说“本来打算送给以后在音乐上最重要的人,现在那个位置放着也是放着”。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欠,想送就直接说送,偏要绕那么大的弯。但他其实明白——江屿白表达“放着也是放着”的时候,虽然别扭害羞。但那一刻他已经认定了,自己就是那个人。

拨片的温度慢慢被皮肤捂热,和那天晚上江屿白把他按在冰箱侧面说“今天不想睡书房”时指腹上的温度一样。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秦羽西从伦敦发来的消息:“沈总,你之前让我查程恪那边的事收尾了。还有你之前咨询过的那位神经外科专家,我把联系方式发你了。”

他回了一条:“谢谢。”然后他打开日历,扫了一眼之后几天的工作安排。明天上午和《长恨歌》续集的美术团队有线上碰面会,下午有听石新一季设计稿的内部评审。后天要和一个独立音乐人谈后续的配乐合作——之前江屿白答应过阿坤要帮那个独立音乐人监棚,现在江屿白不记得这件事了,但他记得。

他把日历关掉,拨通了周也的电话。

“沈听?你怎么——”

“明天的工作照常继续。”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之前江屿白那边几个还在做的配乐节点,你把对接清单整理好,我来安排。”

周也在电话那头,有着一肚子话想问,比如“你在医院待了一周刚回家是不是应该先睡一觉”,比如“他醒了之后对你说了什么”,比如“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但他认识沈听快十年,已经学会了从这个人的语气里判断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现在不是该问的时候。

“行。”周也说,“清单我今晚发你。你……早点睡。”

“嗯。”

挂了电话,他在一片漆黑的客厅里重新调出日历,把江屿白之前答应的那场监棚工作同步预约到自己手机日程上。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拿起那枚拨片,放回抽屉里那个小绒布袋中。

他想起江屿白第一次搬进来时说“我住沙发就行”,第二天他就在书房多放了一张床。他想起江屿白每天洗完澡都对他说“今天也要涂”,在祛疤膏用完之后仍然会用拇指在他手背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上轻轻摩挲。

他转过头,看着客厅里那些被夜色模糊了轮廓的家具。沙发,茶几,冰箱,琴盒。这些都是他生活里最安静不过的存在,但现在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他——有人来过。有一个会在冰箱上贴便利贴、把被子叠得乱七八糟、洗澡后脚不擦干就踩在木地板上留下水渍的人,在这里住了很久。

他留下了他的吉他、拨片、拖鞋、石榴味酸奶,可他的记忆却被那场车祸从脑海里夺走了。但这个人仍然是他——他的习惯、他的语气、他听到喜欢的旋律,都还在原地。

回到设计台前坐下,沈听重新打开工作邮件。他需要做出更多更好的设计,江氏那边还在等他同步配乐节点的反馈。

他们后续的合作还将继续推进——不管那个人喊他“沈老师”,还是“新来的合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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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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