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空白

江屿白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正落尽最后一拨。

他自己并不知道什么原因住了院,这又是住院的第几天。记忆断裂成了一面被敲碎的镜子,最后的画面停留在——他和阿坤在排练室改那首曲子的第二小节,阿坤说他敲错了一个切分音,他回了一句“你敲得也没好到哪去”。然后他抱着吉他坐在沙发上,之后的一切都是空白。

此刻他的视线还很模糊,眼皮像被重物压着,费了很大力气才撑开一道缝。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光是冷调的,空气里有一股他很讨厌的消毒水味道。他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自己不在公寓,不在排练室,左手边有监护仪的线缆,右手边是一扇拉着半帘的窗户。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的是浆洗过的床单,不是吉他琴弦。这个触感让他皱了眉。

恍然地,他听到了吉他声。很轻,像是有人刻意压低了音量,怕吵醒什么似的。

弹琴的人坐在床边,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游走,低音弦的泛音被处理得十分干净。他看不清弹琴的人的脸,只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轮廓,低着头,按弦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

这人弹得不错,他心里念道。业务水平......还行。

他转了一下头想看那人的脸,但颈部肌肉不听使唤,只偏了一点点。于是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不成形的音节:“……弹错了。”

床边的人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从指板上抬起来,隔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线落在他脸上。

江屿白感觉到自己被那道目光锁住,却读不懂那个注视里翻涌过的东西。然后对方站起来,把吉他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按了床头铃。

“别动。我去叫医生。”

这声音不熟悉但很平静,像冰面下的水流,听不出太多情绪。江屿白没有力气追问,他的意识还涣散着,像一片薄冰浮在温水里,随时可能重新沉下去。他只知道那个人快步走出病房,和走廊里的护士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即门被推开,白大褂的身影涌进来。

江屿白看着医生拿着小手电翻开他的眼睑检查瞳孔,有人在调整他的输液速度,记录监护仪上的数据。他被折腾了很久,意识渐渐重新聚拢。

病房门片刻后又一次被推开,进来的人步子比医生更快——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脸型和他有几分像,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江屿川。他在脑子里找出这个名字,像在一堆散落的乐谱里准确抽出那张写满和声标记的旧页。

“……哥。”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江屿川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他这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哥,此刻攥着西装外套的手指关节在微微发白。

“你睡了很久。”江屿川说。语气听起来还是一贯的平稳,但说完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江屿白想回一句“不就是睡了一觉”,但他的目光越过江屿川的肩膀,落在了刚才弹吉他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病房角落的简易病床桌旁边,白衬衫的袖口挽了两道,手里还握着刚才弹琴用的那枚拨片。他的脸很好看——五官清俊,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很薄。颈线从领口延伸出干净利落的弧度,在冷白的灯光下像被瓷器师傅一刀切出来的瓷胚。

但他眼下的青灰色和刚才那道从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钝痛,让这张原本极好看的脸在安静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江屿白扫视了他一番,又把目光转回江屿川:“哥,他是你朋友吗?刚才在这弹我的吉他——弹得挺好的。”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监护仪的滴滴声成了这安静里唯一的存在。

江屿川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沈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指握着那枚琥珀拨片,指节收紧了一瞬便轻轻松开,将它放回床头柜上。

他抬起眼,对江屿白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极轻,和他在会议室里对着第一次见面的合作方时一模一样。礼貌,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叫沈听。”他说,“是……江先生的合作伙伴。”

江屿白“哦”了一声,没有多想。他很快又转向江屿川,继续用还有些力不从心的嗓子抱怨消毒水味道太浓了,问他们自己什么时候能出院,说如果再躺下去他会疯。江屿川应答了几句,但他心里的那根弦在弟弟问出“他是你朋友吗”的时候,被猛地拨了一下。

沈听在江屿白问出那句话之后放下了手里的拨片,端起了茶,抿了一口。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依然是没有太多表情,但耳侧那一点细小的血管刚才分明被绷得极紧。

医生示意家属到走廊谈话。沈听和江屿川一前一后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比病房更冷,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

“病人目前生命体征稳定,身体外伤的恢复情况也比较理想。但他的头部在撞击中受到了比较明显的冲击,之前CT显示淤血压迫了部分与记忆相关的神经区域。”医生把CT片插在观片灯上,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片灰白色的阴影,“淤血还没有完全吸收,常规的预后评估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的恢复周期。目前的情况是——他出现了局部性的逆行性遗忘,近期的记忆有断层。具体来说,最近一两年左右的记忆比较模糊,时间线可能混乱,某些人和事件暂时无法匹配。恢复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

“他记得我是他哥。”江屿川说。

“亲属和长期记忆通常保留得更完整,这是常见的模式。车祸前后的短期记忆最容易受到影响,而某些带有情感关联的事件片段也可能暂时被屏蔽。这不一定是有选择的遗忘——脑损伤导致的记忆问题是神经层面的,不是心理层面的。”

医生把观片灯关掉转向他们,语气放缓,“不过他醒得比预期早很多,说明他自身的恢复能力很强。记忆的恢复往往不是线性的——可能在某一天忽然全部回来,也可能是一点一点慢慢拼凑。这个阶段最需要的是耐心,不要刻意去纠正或逼迫他回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焦虑。”

医生离开后,江屿川在走廊的塑料排椅上坐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他抬起头转向沈听:“至少他醒了。记忆的事,给他时间。”

沈听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他的白衬衫在医院待了一周,仍然干净笔挺,但他的身形比一周前显得更单薄了。

片刻后他把拿在手中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轻轻收拢袖口往病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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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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