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二个周五,江屿白的生日。
他提前在雾隐包了场。邀请名单上全是熟人——阿坤、小高、贝斯手、策划组长、周也,还有几个在项目里合作过的美术组同事。他亲自给沈听发了消息,措辞改了又改,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雾隐。这周五晚上。我生日。
回复里收到的只有两个字加一个句号:会去。
当晚,雾隐被简单布置过。阿坤在吧台旁边挂了一排银色气球,小高在舞台边缘贴了“生日快乐”的字母横幅,拼到一半发现少了一个字母,临时用纸板画了一个,远看歪歪扭扭,近看更歪。江屿白站在舞台前面看着那个字母,嫌弃地说了句“你们布置得跟小学生联欢会一样”,但嘴角翘着。
被邀请的人都陆续到了。
沈听推门进来的时候,雾隐那扇橡木门带进了一阵冬夜的冷风。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羊绒,推开门后先摘了手套,然后朝人群里看了一眼。
江屿白正被阿坤拉着聊天,余光扫到门口,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他朝沈听走过去,和平时开会时打招呼一样点了点头:“沈老师。”
“生日快乐。”沈听把手里一个深灰色的礼物袋递给他。
“谢了。随便坐。”江屿白接过袋子握在手里,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沈听今天可能围了一条比平时更厚的围巾,也可能只是灯光的原因,让他整个人的轮廓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派对进行到中场,阿坤喝高了,非要把江屿白推到舞台上去唱生日歌,说自己伴奏。江屿白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低头调了调弦,然后对着麦克风说:“今晚随意弹一首,以前写的。”
他弹了一首曲子。旋律是清爽的轻快调式,中高音区的音符像冬日午后漏进窗缝的阳光。所有人都听出那是他原创的某个配乐片段的改编版,但没有人听过这个版本。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沈听,在这段旋律弹到副歌第二小节的时候,微微垂下了眼——那段旋律的原本收尾是大三和弦,但江屿白把它改成了属七。
生日歌唱完之后,大家起哄架秧子把蛋糕推上来了。阿坤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顶金色纸做的皇冠非要给他戴上。他被推上台吹了蜡烛,在一片“生日快乐”的喧闹里,目光不经意越过人群,落在角落的卡座上。
沈听坐在靠外的位置,面前只有一杯没怎么喝的冰水,正微微侧着头听周也说话。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出干净利落的轮廓,那截颈线从衣领延伸出来,弧度无可挑剔。
沈听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转过头来。隔着半个酒吧的人群,他们四目相对。
周围奶油的气味和气球摩擦的静电噼啪声都在瞬间被虚化了。
沈听朝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然后举起手里的冰水杯,朝他的方向轻轻抬了一下。
江屿白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不是一个合作方对一个过生日的客户应有的反应。但他说不清那种反应是什么。
他只是想,这个人笑起来这么温和,明明在刚才举杯的姿势里溢出了某种远比礼貌更柔软的东西,为什么平时大家都说他冷。
派对散场的时候,他在门口送客,和每个人都有礼貌地简短道别,和每个人打完招呼都在下意识扫一眼人群。沈听已经走了。门口只留下几排深浅不一的脚印,正在被刚落下来的细雪覆盖。
他上了车,把吉他放进后座,低头拉安全带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那个深灰色礼物袋。
袋口松开了几寸,他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条手织的深灰色羊绒围巾,和沈听今晚戴的是同一款,只是颜色比他颈间那条深了一度。
他把围巾拿出来翻到里侧,内衬边缘缝了一小块皮标。皮标上没有刻名字,只刻了一个极小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屿”字。和在病房里他收到的那把手工吉他指板上的珍珠母贝镶嵌一模一样。
他把围巾叠好放回袋子里,在车里坐了很久。
引擎没有打火,车窗起了一层薄雾。他把礼物袋的袋口仔细折好放在副驾上不晃动的位置,最后还是没忍住对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