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回护

沈听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三下午发现那些吉他的。

前一天的深夜,他和江屿白还并肩坐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讨论一段新的旋律。江屿白抱着吉他弹了几个小节,皱着眉说不太满意,然后把琴搁在沙发扶手旁边,靠着沙发垫,脑袋不经意地往沈听那边歪了一下——只是歪了一点,没有碰到肩膀。

沈听闻到洗发水混着岩兰草的气息,把茶几上那杯刚续上的茶往他那边推了半寸。后来江屿白什么时候走的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坐在原处对着那张画了一半的设计稿,铅笔的线条比平时轻了几分。

此刻他正站在一间私人收藏室的恒温展示柜前。柜子里并排陈列着几把吉他,每一把都被擦拭得干净如新,琴身的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认得这些琴。

它们在江屿白工作室的红砖墙上挂了大半年,每一把的位置他都记得。这把缺角的古典吉他在最左边,那把墨绿色的电吉他在窗边。他曾在每一次经过时都用余光扫过它们,看着江屿白把墙上那把古典琴取下来调了调旋钮,低头笑着跟他说这是初中时买的第一把好琴。

那个匿名卖家在圈子里的帖子上放出的照片拍得很清楚。

Fender Stratocaster,日落色,琴身靠近琴桥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明显,但他认得。他在江屿白的工作室里见过这处划痕太多次,某天傍晚江屿白弹完琴以后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地方,随口说了句“这是大学时搬宿舍磕的”。

墨绿色电吉他,琴头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花体“白”字。他之所以知道,是几周之前在排练室江屿白把吉他翻过来指给他看,压低声说“别告诉阿坤,他以为我这把琴是原厂漆”。

现在它们被一一标上了价格,挂在一个匿名卖家名下。

沈听站在展示柜前,指尖隔着玻璃轻轻点在那道划痕的位置,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收藏室的工作人员轻声提醒他“先生,如果有需要可以取出来试弹”,他才收回手。

“不必。这几把,我都要了。”

他想起周也上周在工作室走廊里压低声音接的那通电话,语气急促而无奈。

“江屿白,你要把琴卖了?!”一阵沉默,然后周也的声音又传过来,“几个星期之前没见你提过——程恪那件事我不是说了我们一起想办法吗?”

程恪。这个名字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时候,沈听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原地,端着手里的茶杯。

周也的声调还在继续:“你说什么——沈听不用知道?可你这几把琴是十几年的心血……”

后面的对话他在心里自动补全了。江屿白没有找他商量,没有提过钱,没有说过那间整洁得几近严苛的办公室来了一位他并不欢迎的访客。他只字未提,直接拿去把琴卖了。

现在他站在收藏室里,看着面前这几把光润如故的琴。江屿白不说,他也就没有问。但这些琴不会流落到陌生人手里。

他拨通了越洋电话。助理秦羽西的声线从听筒里传来时很轻快——她那边是上午,刚上班不久,背景音里有伦敦办公室特有的暖气嗡鸣和键盘敲击声。

“沈总,你那边是晚上了吧?怎么突然——”

“帮我处理一个事情。”语气毋庸置疑,沈听把电话换到左手,推开收藏室的门,走进傍晚微凉的空气里,“帮我以在英国公司的名义,联系一个卖家。他挂出来的几把吉他,全部买下,联系方式发给你了。”

走回公寓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张一张翻看那些吉他转售的页面。它们还在,暂时还没有撤下去。

“这件事要在别人出价之前处理掉。”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你说。”

“帮我查一下博雅公关顾问有限公司近五年所有的财务漏洞,他们的业务并购记录、行业协会投诉、有没有被公开过的商业纠纷。”沈听的声音天然带着如水的凉意,但紧接着的下一句让秦羽西敲键盘的声音突然停了,“以及他们与程恪的家族集团之间所有资金往来的痕迹,要能对上。”

“程恪?”秦羽西的语气从轻松切进了工作模式,“博雅公关——那是他父亲手上的公司。你查他们资本结构,是要从根基入手。”

“嗯。”沈听说,“你不用顾虑。”

秦羽西沉默了片刻。她自大学毕业就为沈听处理海外公司运作和经营,知道这位主理人从来不为自己的私事动用海外团队。她没多问,只是利落地回了一句:“明白。你发来的信息我收到了。金融数据库那边我有渠道,最迟明天下午给你前期的资料整理。”

沈听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他在这个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被夜色浸透了,但他没有看外面。他知道程恪的目的是什么——不是钱,是报复、是服从。

用肮脏的手段逼人低头,逼人接受收编,逼人变成他版图上的一枚棋子。这手段用在听石上,沈听尚可以当它为商业竞争。但这件事最后被挡在中间的,不仅是听石,还有江屿白。

那把最早挂在红砖墙上,琴身都是磕碰却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古典吉他,是江屿白最珍视的东西,而程恪让它们变成了筹码。

一个半月后。

沈听坐在设计台前,翻开秦羽西发来的最后一份补充调查。纸质文件上是一个经过反复核实的事实链条——博雅公关在过去几年里利用媒体渠道资源进行有偿删帖和操纵舆论,与多家企业维持灰色合作,其中几笔最大的违约交易正是与一所叫前程影业共同完成的。

程恪家族通过这层勾连从对手到合作方吃了不少利差,然而财务痕迹藏得并不干净。这些文件他反复核对过多个渠道的确凿信息,现在它们安静地躺在他的桌上,像一排被拨开伪装之后纤细而致命的琴弦。

他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收进文件袋,轻轻放在设计台边缘。

周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那个文件袋,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沈听没有抬头,只是把文件袋朝他推了推。

“寄给几个相关的协会。日期和资金流都对得上,让他们知道这件事不需要再私下妥协。”

周也拿起文件袋,翻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大概猜到这个文件袋里装着什么。他没有问沈听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把文件袋夹在腋下,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之前你说不太在意网上那些评论,”周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沈听没有回答。他把设计台上的铅笔放回笔筒里,站起来走到周也面前。他的表情依然是淡的,但周也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在这间工作室里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替我挡了。”沈听说,“以后不用了。”

当晚他约江屿白去听石的展示厅。

这个时间点展厅里没有别人,只有角落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路亮起,光在展示柜的玻璃上映出两个并肩而行的模糊倒影。新一季的作品已经入场大半,陈列展台上那枚野性狂傲的红宝石戒指旁安静地放着一把被擦拭干净的古典吉他。

江屿白走近展台时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琴身靠近琴桥那道浅浅的磕痕上,然后落在琴头背面那个极小的花体“白”字上。

“这是……”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口。

“我买回来了。”沈听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渲染的事实,“这吉他,现在是我的了。”

江屿白的手指慢慢抚过琴身那道磕痕,指尖微微发抖。他想说你怎么知道,想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是转过身看着站在逆光里被温和的展灯描出轮廓的沈听。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太多来不及问出口的疑问,最终他垂下头,弹了十几年吉他的人此刻声音闷得像个孩子。

“……你花了多少。”

“没多少。”

“我问你花了多少——”

“程恪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沈听往前走了一步,“你不需要独自背这些。有些事你替我做,有些事我可以替你讨。”

江屿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拽了拽沈听的袖口,把他往前拉近了一步。沈听没有退开,只是垂下眼,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和上次在海边扶他回酒店时一样,和琴弦断裂后在舞台边替他按着伤口时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感觉这是在公事公办。

“走吧,我们回家。”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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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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