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也站在江屿白工作室的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舆情监测报告,面露紧张着急之色。他面前的墨绿色铁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极轻的吉他泛音,像是有人在调试琴弦。他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这份东西他犹豫了好几天才决定带来。沈听是他的合伙人,是他多年的朋友,但沈听还不知道这些事——他把自己关在设计台前和外界舆论之间砌了一道无声的墙,所有社交平台的账号都由周也代为管理,评论区和私信里的污言秽语被过滤得干干净净。周也每次替他点开那些消息,都觉得像在替他吞玻璃。
但程恪这次的手笔不是过滤就能挡住的。匿名帖从秀场第二天开始发酵,到最近一周已经从时尚圈内部讨论蔓延到大众吃瓜层面。虽然还没有形成大规模热搜,但业内已经有买手私下问“听石是不是得罪人了”。如果再不把证据攥在手里,下一次就不是匿名帖,是公开锤。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工作室里的光线和外面走廊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落地窗外的梧桐叶滤碎了午后的阳光,斑驳地落在水泥地面上。江屿白坐在工作台前,一把吉他横在膝上,左手按着琴颈,右手正拿铅笔在五线谱纸上改一个音符。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铅笔停在半空中。
“周也?”
周也把门在身后关好,走到工作台前,把那叠报告放在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江屿白把吉他靠在沙发扶手旁边,翻开报告。第一页是听石首秀以来所有负面帖子的原文截图和发布时间轴,第二页是首发账号的注册信息和IP归属地交叉比对,第三页圈出了那些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匿名账号在几个关键时间节点上完全一致的转发节奏。他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页上印着一个公司的名字——博雅公关顾问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栏写着一个姓:程。
“程恪家的公关公司。”周也推了推眼镜,声音压抑着愤怒,“我问过陆衍,他帮我确认了委托方。另一家老牌珠宝集团是博雅公关的长期客户,两家捆绑得很深。这件事的操盘手就是程恪——他家用媒体矩阵铺负面,那家珠宝集团出钱买投放。目的就是把听石扼杀在起步阶段,要么倒闭,要么被收购。”
江屿白把报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表情比周也预想的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无动于衷,是岩浆被压在地表下时的沉默。
“沈听知道吗?”
“不知道。我不敢让他知道。”周也苦笑了一下,“他那个人你还不清楚?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慌,只会更沉默。但听石不是他一个人的——也是我的心血。我不能看着它被人往死里踩还什么都不做。”
“你想怎么做。”
“我前两天去找了程恪。”周也坐进沙发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不是公开对峙,是私下约他喝咖啡。我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江屿白抬起眼,等着他往下说。
“他倒是很坦诚。他说收手可以,条件是听石并入他程家的版图之下。要么直接卖给他,要么让他的公司以并购形式成为听石的大股东。”周也把摘眼镜时沾在镜片上的指纹用衣角擦干净,重新戴上,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他说这两个方案沈听都不可能会同意。他说那就没得谈。”
“他说的不是‘没得谈’。”江屿白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他说的意思是——让沈听亲自去跟他谈。”
周也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吹动了梧桐叶,阳光在叶片间闪烁,像碎掉的玻璃渣。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然后听见江屿白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说到底,是钱的问题。”
“你要做什么?”周也抬头看他。
“让他出个价。”江屿白转过身来,背对着窗外金色的阳光,脸上没有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不是收购听石——听石他碰不起。他的价,是让他收手的价格。”
“他那个人胃口不小。这笔钱不可能是小数。”
“我知道。”江屿白走回工作台前,把那份报告收进抽屉里锁好,然后把车钥匙从桌上拿起来,“你约程恪。我跟他谈。”
两天后,江屿白坐在程恪位于城中心高端写字楼的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比他在江氏集团那间大,装修也更有腔调。墙上挂着当代艺术的原作,墙角摆着一座半人高的雕塑,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皮具品牌。程恪坐在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后面,穿着件剪裁精良的海军蓝西装,没系领带,领口微微敞开。他的表情和上次在海边餐厅时大不相同——那次是狼狈的、恳求的。这次是从容的、笃定的。因为他觉得自己手里有筹码。
“小江总,难得你主动约我。”程恪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上次在酒店餐厅,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
“没误会。”江屿白没接他递过来的茶。他坐在程恪对面,背脊挺直,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松弛但肩关节之间的肌肉是绷紧的。“你让人在听石首秀之后铺了整整一个月的负面舆论。博雅公关的IP,加上你的珠宝集团客户,再来一趟平台投放——你想压到听石喘不上气,然后吞掉它。”
程恪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把茶杯缓缓搁下搁稳了才看向对面:“商业竞争嘛,很正常。我在邮件里跟周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合作方式无非两种。收购,或者并购。让沈听把公司交给我,他可以继续做设计,听石这个牌子可以保留,但归属于我家的整体版图。”
“他不卖。”
“那他就会一直面临负面舆论的压力。”程恪摊了摊手,语气依然是温和的,“我不是想针对他。只不过现在市场就这么大,我不吃他,别人也会吃。还不如让我来——至少我对他的作品是真的欣赏。”
江屿白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陆衍说的那句话——“你那个老宅底子要提前想好怎么护。”程恪不止是用手段逼沈听卖公司,他是用手段逼沈听回到他的轨道里。收编听石,就等于收编沈听。
“你说到底不就是想要钱。”江屿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拨片划过琴弦,“那就别拿什么商业竞争当遮羞布。你那些脏水,撤回。你打舆论战,不是想让听石变好,是想让它变贱,你好压价。你根本不是真的欣赏他,你只想要他为你服务。”
程恪的微笑终于僵了一瞬。不是因为被骂,是因为被猜对了。他下意识想拿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随后靠回椅背,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但温度降了。
“我没把他当服务商。我只是觉得,他的才华不该那么辛苦。被人在网上说成靠你江氏的资源堆起来、被同行孤立,这些他本来不用承受。只要他愿意听我的,这些都不会发生。”
“你当初在他最痛苦的时候离开,现在又用最脏的方式跑回来——这不叫欣赏。你只是没法接受他越来越好,而且越来越好跟你没关系。”江屿白站起来,双手撑在程恪的办公桌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冲动,只有风暴将临时直视不及的平静,“开个价吧。不是买他的公司——你买不起。是让你就此停手。你雇写手、买黑公关投放、做这个局,不就是花了钱想把我们弄疼吗。你花多少,我付。”
程恪仰靠在皮椅上看着他。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冰面,表面的安静底下是暗涌的较量。然后他笑了。
“这个数。”他拿起桌上一支钢笔,在便签上写了一个数字,把便签推到江屿白面前。
江屿白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比他预估的更高,但不是拿不出来。是他的私蓄刚好够到的边缘。他把便签拿起来叠好放进口袋,没有还价,只是说了句:“可以。钱到账之后请你清楚一点——不是沈听欠你的。是我不想让他在你这种人身上再浪费一次情绪。”
程恪的笑容终于完全收了起来。他看着江屿白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忽然开口叫住了他:“江屿白——你认不认识沈听在英国那几年的样子。”
江屿白没回头,也没回答。
“你护着他,护得这么紧。你知道他以前连别人追他都不让吗——谁也不让靠近,谁也不欠。你现在替他掏钱,他会领情吗。”
江屿白从门口转过身来。他看着程恪,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是陈述:“他不需要领,我也不需要他回。”然后走了出去。
电梯门合上以后,程恪独自坐在办公桌前。那杯没动过的茶已经彻底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平静无波。他把便签本往前翻了一页,发现上一页写着一个被他划掉的更低数字。江屿白没有还价。他根本就没有问过能不能少。他来这里之前已经决定好了。
程恪把笔搁在桌上,看着窗外。
当天晚上,江屿白给江屿川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江屿川正在书房翻一份合同,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比平时闷了几分,没有开场白,没有寒暄。
“哥,我那几把收藏琴,帮我挂出去卖了。”
江屿川把合同合上,靠在椅背上,眉头动了一下:“几把?”
“……全部。”
“你花了十几年攒的全部?”
“嗯。”
“为了沈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短暂而明显的一瞬。“不是为他。”江屿白说,“是为了听石。他是听石的主理人,听石的业务稳定对江氏的项目也有好处。项目利益相关,我出手不算例外。”
江屿川轻轻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的笑,是“我已经习惯了你说话方式”的解读。他把手机换到另一侧耳边,“你那点私蓄够不够?不够的话我从家庭基金里调。”
“不用。够。”
“随你。”江屿川没有追问,没有反对,只是在挂断之前平淡地说了一句,“下次觉得非卖不可的时候,先跟我说一声。不一定只有卖琴一个办法。”
江屿白握着手机站了片刻,然后走回客厅。
三天后,周也在工作室里收到了程恪发来的一封简短邮件。邮件只有三行,措辞客气而冷淡:“我司决定撤回之前与听石相关的所有合作建议。此前网络上的争议信息也会逐步清理。祝听石业务顺利。”
周也把邮件看了三遍,然后拨通了江屿白的电话。
“你花了多少。”
“不多。”江屿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阿坤在排练室里打鼓的闷响。
“江屿白——”
“别告诉沈听。”鼓声停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一个字都别说。”
周也沉默了片刻。他抬眼看向窗外——沈听正从老洋房的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新一季的设计草稿。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阳光下他的步伐均匀而利落。过去的这一个月里他听从了江屿白那天的嘱咐,冰箱里的食材没有再碰,只是在江屿白下班推门之前,他会把一杯不冷不热的茶放在茶几边上他惯常坐的那个位置。
周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推了推眼镜,迎上去:“沈听,有个物料需要你签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