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痕彻底淡了的那天,江屿白比沈听本人还高兴。
他站在客厅里,把沈听的右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道曾经狰狞的暗红色细线已经完全褪成了一道极淡的银白色痕迹,如果不凑近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一个月的祛疤膏、维生素E、玫瑰果油和硅胶贴片在这些皮肤上抚平了伤痕——或者说,抚平了另一些伤痕。
“好了。”他把沈听的手轻轻放回沙发扶手上,语气像是在宣布一场战役的胜利,“可以不用涂了。”
沈听及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放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确认一枚宝石的切工是否合格。
一个月。江屿白在他的公寓里住了一个月。书房那张折叠床被他睡出了一个人形的褶皱,茶几抽屉里塞满了祛疤膏的空管和维生素E的铝箔板,浴室镜子旁边多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牙刷杯。这些痕迹比疤痕更难以被察觉,但同样不容易被抹掉。
“今天最后一天了。”江屿白站起来,把茶几上那管只剩最后一点点的硅酮凝胶丢进垃圾桶,动作很随意,“我等会儿回去一趟,拿几件换季的衣服。你不许自己做饭,冰箱里的食材等我回来处理。”
沈听抬起眼:“你不用天天过来了。”
“嗯。”江屿白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停顿了片刻。他想把鞋带系完然后若无其事地出门,但话语还是从嘴里跑了出来,语调被他压得漫不经心,“那我明天来。”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沈听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张被江屿白睡出人形褶皱的折叠床,忽然发现那管被丢进垃圾桶的祛疤膏包装盒还搁在茶几边缘。他把盒子捡起来,下面压着一张被叠成小方块的纸,是自己早年在伦敦设计展的旧门票存根——不知道江屿白什么时候从他书架上翻到了这张纸片。
他把纸片重新叠好放进了自己最重要的抽屉里。
江屿白回到江家的时候,暮色已经沉到了院子尽头那两棵银杏树的树梢以下。管家在门口接过他手里的车钥匙,说大少爷今天回来得早,在餐厅等他开饭。他换鞋的时候低头看见玄关地上那双干净的拖鞋,忽然想起沈听公寓里他穿了一个月的那双客拖,鞋底已经磨薄了。他以前从来不会注意拖鞋的鞋底。
“终于舍得回来了?”江屿川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红酒,水晶杯沿上印着半个极淡的唇印。他今天没穿西装,难得只套了件灰蓝色的薄羊绒衫,姿态笔挺,靠在椅背上。江屿白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我又不是离家出走。”
“一个月没回来住,不算离家出走算什么。”
“工作忙。”
“你的工作室在城西,沈听的公寓在城东。你每天早晚高峰往返,单程四十分钟。”江屿川的声音十分平稳,但嘴角那个弧度分明在说“我看你编”。
江屿白把筷子搁在筷架上:“你查我?”
“不用查。你上个月加油的频率是之前的三倍,发票都是助理统一报的。”江屿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隔着杯沿看他,“沈听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了。”江屿白的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受伤了。”
“阿坤在朋友圈发了照片,说‘羽哥买的祛疤膏比排练室的效果器还多’。”江屿川把手机解锁推到餐桌中间,“你们组乐队的那个鼓手,发完之后小高还在底下评论‘沈老师现在每天被涂药涂得都快免疫了’。这几个小朋友不懂得分组可见,倒给我提供了不少线索。”
江屿白盯着那条朋友圈和底下的小高评论,嘴唇动了动。他决定下次排练的时候把阿坤的镲片螺丝拧松一圈。
“他手受伤了,我照顾一下很正常。”
“你从小到大,连爸感冒你都没给他递过一杯水,只会让管家去泡。”
“那是因为家里有管家。”
“沈听的公寓里没有管家,”江屿川把最后一小块鲈鱼夹到自己碗里,“所以你就成了管家。”
江屿白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筷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像转一根不存在的拨片。他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我只是还他上次包扎的人情。但他看着江屿川脸上那种“我全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破”的表情,忽然觉得所有的否认都像是越描越黑。
“随便你怎么想。”他夹了一块排骨,嚼得咯嘣响。
江屿川没有追问。他是江屿白认识的人里最懂得在什么时候该闭嘴的那一个。饭后兄弟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各占一头,电视里放着晚间财经新闻,声音调得很低,主播正用不疾不徐的语调念着一串并购数字。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树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偶尔有几片叶子落在草坪上,被草坪灯照成偏灰的金黄色。
江屿白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和陆衍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换绷带照片和附注:伤口没有红肿。他早上吃了半碗粥和一个水煮蛋。陆衍的回复里面有一句:你自己也小心。
他不知道陆衍想让他小心什么。但沈听的手已经好了,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向这位远在欧洲的挚友做最后一次正式汇报。
疤痕已经淡了。今天最后一次涂药,他右手恢复正常生活自理能力。汇报完毕。他在消息框里打到第三行,想了又想,又补了一句:谢谢。
陆衍的回复来得很快。这位远在米兰的设计师大概正坐在某个展厅的休息区喝浓缩咖啡,打字速度比工作时画图还利索:我刚想找你。沈听不是刚办完首秀吗?最近国内的评论好像不太平。你知不知道这事。
知道。秀场第二天的匿名帖,说外形胜过设计。后来又有几个账号在几个平台发了类似的文案,说听石的作品是江氏的资源堆出来的。江屿白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得飞快:我怀疑不是零散的恶评。但还没查。
先不用你查。我刚托国内的朋友摸了一圈,发帖IP和最初的转发节点指向同一个公关代理方——做这种大规模负面舆论部署,这笔钱不小。真正的委托方是另一家老牌珠宝集团,之前凯瑟琳想让沈听换掉的时候,她想推的就是这家。背后操盘的人你可能认识。
江屿白正要打字问他是不是程恪,下一段消息已经接着弹了出来。
程恪。他回来接管家里生意了。他父亲手上有一个媒体矩阵和一个公关公司,虽然规模不算大,但胜在渠道铺得广。程恪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触角往时尚圈伸,首秀那个时间节点正好撞在他回国后一阵子。
江屿白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屏幕上“程恪”两个字。脑子里慢慢浮现出那张在海边高奢酒店餐厅里被他说得灰溜溜走掉的脸,精致的浅灰色西装,擦得锃亮的皮鞋,和那种表面上在说“愧疚”实则伸手在要东西的调子。他把拇指移到屏幕上方停住。
你说的这个程恪,什么来头。
他在英国的时候追过沈听。”陆衍的回复很快,“也快确认关系了吧,当时追得很紧。他最开始对沈听确实有好感,沈听的冷淡对他来说是一种挑战。但是后来发现沈听的家庭背景——你懂——他立刻抽身了。但他回国以后听闻两人好像闹了点不愉快,也可能只是想把听石收编到自己家的时尚版图里。毕竟沈听在秀场之后势头正猛,对程恪来说是现成的猎物。程恪家里做媒体和公关,惯用的就是舆论裹挟那一套——先把你的名声弄臭,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
他没有机会。江屿白打得很快。
他以前追沈听的时候用过的招数,不是你能想象的。送花送到工作室门口堆了三排,在沈听最喜欢的茶室里蹲了一整个下午,到处打听沈听的行程,算是去到哪跟到哪。虽然沈听脸色还是一样,不过为他做了那么多,沈听对他肯定也是包容一些的。
陆衍顿了一下,又发了一段:他之所以那么介意,估计也是沈听回国见到他,没给什么好脸色。沈听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笑过。后来有人告诉他,沈听那年在自家首秀的设计展上对压轴嘉宾比较照顾,他的脸色都很难看。
江屿白把手机往沙发旁边一放,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的吸顶灯。他想起自己在海边的餐厅里,程恪端着蛋糕站在沈听面前说“你能不能看在昔日情分上帮帮我”,沈听没站起来,只回了一句“你对她的了解不足以支撑你的追求”。那时候他只看到程恪的狼狈和沈听的冷淡,没看到在那之前沈听先是被丢在黑暗里独自熬过最冷的冬天。
陆衍回复:他最近在国内露面频繁。沈听大概还不知道这些事。你要是有空,多留心。别到时候打上门来才发现来处。
江屿白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条:你一个在意大利的人怎么知道这么多国内的八卦。
圈子很小。这件事和沈听有关,我不需要自己去查,朋友会主动把消息递过来。
陆衍顿了一拍,又发了一行字:另外,程恪要真是打压沈听,未必只靠家里那张公关牌。你最好确定他身边没有别的短处可以被翻出来。那个老宅底子你要提前想好怎么护。
那个已经不用护了。
江屿白打完这行字,看着屏幕很久没有再弹出新消息。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窗外夜色更深,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一场不会停的细雨落在极远处的屋顶上。
第二天上午,江屿白在江氏集团办公室把市场部提交的几份舆情监测报告调出来看。听石首秀之后,负面评论的节奏确实不太正常——同质化严重,发布时间集中,首发账号多为新注册小号。他放下平板走到落地窗边,拨通了集团公关总监的电话。
“查一下听石工作室最近一个月的网络舆情。我要知道每条负面稿子的首发来源和转发路径,整理完直接发我。”他顿了顿,加上一句,“不用告诉大哥。”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他看不清自己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最近一个月在沈听公寓里涂药时习惯的表情。
手机在手心里震了一下,是沈听。
今晚还过来吗。
江屿白低头看着信息,站了很久,在屏幕上打字:过。冰箱里还有一份没煮的排骨。你的手好是好了,但重物你不能提。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程恪的事他暂时不打算告诉沈听。
沈听刚从那道疤痕里脱身,不该接着被拉进另一滩泥水里。在这之前他会先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