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比方烬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大。
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张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床,不知道该不该躺上去。
他最后没有躺——他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把那个文件夹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盯着它看。
没有打开。
就是看着。
文件夹的边角已经磨毛了,封面上印着一个褪色的标志——一个模糊的圆形图案,中间有字,但已经磨损到无法辨认。
他想知道这扇门背后藏着什么。但他也怕推开之后,发现自己不再是之前的自己。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在拳场打拳时血滴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他想起七年前大停电的那个夜晚——黑暗,废墟,有人在叫他,但他看不到那个人在哪里。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想了。
但还是睡不着。
他站起来,走出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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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层的灯还亮着。
方烬走出电梯的时候,看见沈砚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走过去,在门口站了片刻。
沈砚坐在办公桌后面。全息屏幕已经关了,面前摊着几份纸质文件。他的右手露在外面——银色的机械骨骼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仿真皮肤应该还没来得及恢复,或者他没有在意。
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方烬敲了敲门框。
沈砚抬起头。
“睡不着?”
“你也没睡。”方烬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在查灰烬帮的关联信息。”沈砚把面前的文件推过来,“那些装备的采购记录——追到上游了。提供武器的是一家叫‘云铁工业’的公司,注册在云端区,法人是空壳。”
“云铁工业……名字没听过。”
“本来就不应该听过。这家公司三个月前才注册,注册资金只有十万——不够买他们手上那批货的零头。”
“中间人?”
“对。”沈砚把那几页纸收起来,放回抽屉里,“有更后面的人。”
方烬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文件夹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沈砚的办公桌上。
“你说得对。”他说。“我没准备好。但不看的话永远都准备不好。”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想现在看?”
“嗯。”
沈砚伸手,翻开了文件夹。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前面的几页都是其他人的档案。名字他不认识,编号从X-01到X-06。每一页都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是那种老式的打印照片,黑白,像素很低。
他看到那些人的脸。
都很年轻。
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二十二岁。
X-04的状态栏写着“终止”。X-05的状态栏写着“终止”。X-06——状态栏是空白的。
然后到了第九页。
编号:X-07。
姓名:方烬。
年龄:17。
右手无名指缺失。左侧肋骨陈旧性骨折。义体适应度78%。
状态:失踪。
沈砚看了很久。
他把那页纸翻过来——他刚才在废墟里只翻了正面,没看到背面。背面上有一行手写的字,蓝色的圆珠笔,笔迹有些潦草:
“七号在停电当晚出逃,未能追回。标记为失踪。如发现,通知负责人。”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方烬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的血在一瞬间变凉了。
出逃。
他不是被救走的。
他是自己跑掉的。
“实验体”三个字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在“出逃”两个字面前停住了。
七年前,大停电那晚。
他不是被压在了废墟里——他是在废墟里找到了一条路,自己跑了。
方烬把那张纸从沈砚手里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我完全记不得这件事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沈砚没有说话。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很黑。很吵。有人叫我。我一直在跑。”方烬的手指在那行手写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不记得为什么跑。不记得从哪里跑。但我知道我跑了。”
他把纸放回桌面上。
“这说明什么?”他问。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说明你需要知道答案。”
“你知道答案吗?”
“现在还不知道。”
“那什么时候能知道?”
沈砚看着他。
“我已经让人去查云铁工业的关联方了。如果他们和灰烬帮之间有联系,那条线会指向一个方向。而那个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
“很可能和你的身世有关。”
方烬靠在椅背上。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被塞进了太多数据的终端——运转得很吃力,但没有崩溃。
“好。”他说。
“好?”
“查吧。”
他看着沈砚。
“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你花钱买的。查清楚总比糊里糊涂地活着强。”
沈砚没有说话。
但方烬注意到——他那只银色的右手,在灯光下微微收拢了一下。
像是想要握紧什么,又没有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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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没有再说太多话。方烬在沙发上靠着,闭了一会儿眼睛。沈砚坐在办公桌后面,继续看文件。
天快亮的时候,方烬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身上盖了一件外套。
黑色的。西装外套。
是沈砚的。
沈砚不在办公室里。
方烬坐起来,手里攥着那件外套,布料有淡淡的松木味道——和他第一次到办公室时,那条手帕上的气味一样。
他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新曼谷的清晨从云端区开始——远处的天边泛起一层灰蓝色的光,霓虹带的灯光在一盏一盏地熄灭。在更远的地方,锈蚀层还笼罩在暗影里,没有天亮的样子。
这座城市有三层。
他在最底层生活了一辈子。
而此刻他站在最顶层,盖着一个冷面男人的西装外套,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
方烬靠在窗框上,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很在乎了。
想去哪——跟着吧。
反正这一年还没到。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一个人。
林遥。
她来得真早。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和一个纸袋——看起来是早餐。
“早啊。”她笑了笑,“想着你们昨晚熬夜了,就在楼下带了点上来。吃了吗?”
方烬看着她。
她穿着很普通的白色衬衫和深灰色直筒裙,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妆,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行政文员。
她的笑容很自然。豆浆的香气很真实。
“还没。”方烬接过豆浆和纸袋,“谢了。”
“不客气。”林遥拿起自己的工作牌,往电梯方向走去,“今天有几个文件要给沈总签字,我先去准备了。”
她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方烬觉得——她真好。
他没再多想。
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他咬了一口,站在空无一人的四十三层走廊上。
新曼谷的晨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的那道浅浅的伤疤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累了。
从那天清晨开始,沈砚查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