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查了三天。
方烬注意到这三天沈砚几乎没有离开过办公室。全息屏幕从早亮到晚,一杯接一杯的黑咖啡,偶尔眯半个小时又起来。陈秘书在门口进进出出,每次出来脸色都比进去的时候更差。
方烬站在门外——他终于有了正式的工作内容:守在四十三层,不让任何人打扰沈砚。
顺便给他买吃的。
第一天方烬在食堂打包了一份炒饭,放在办公桌上。沈砚看了一眼,没动。过了两个小时,方烬路过的时候发现炒饭还放在原来的位置,连盖子都没打开。
“你是机器人吗不需要吃饭的那种。”方烬说。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才意识到桌上有一份炒饭。
“……放那儿吧。”
“已经放了两个小时了。”
沈砚沉默了一秒,放下手中的数据板,把炒饭拿过来,打开,吃了三口,又放下了。
方烬看着那三口炒饭,心想:这个人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第二天他换了策略。他开始在沈砚桌上放那种能一边看屏幕一边吃的东西——三明治、饭团、切好的水果。沈砚吃了一点。不多,但至少吃了。
方烬把这定义为“阶段性的胜利”。
第三天下午,沈砚叫他进去。
“查到了。”
方烬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全息屏幕上是一张时间线图。从七年前的大停电开始,一直延伸到最近几个月。上面标注了几个节点——灰烬帮的活动时间线、云铁工业的注册日期、以及一条松散的虚线,指向一个名字。
“大停电之后,有一批人在地下做实验。”沈砚说,“不是政府项目——是私人资助的。资助方是……一家已经注销的医疗科技公司。”
“医疗科技?”
“名义上是‘义体适应性研究’。实际上——”沈砚切换了一张屏幕,上面显示了一份文件照片,“是在没有知情同意的情况下,收集年轻灾民进行义体适应测试。”
方烬的血又凉了半截。
“他们在废弃的救助站里选了大概三十个人,”沈砚的声音很平,“年龄在十五到二十二岁之间。你的编号X-07,是第七个登记入册的。”
“实验”这个词。
方烬一直以为它离自己很远——是电影里才会有的东西。但他面前的全息屏幕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身高体重性别年龄和“义体适应度78%”。
“……他们给我装了义体?”方烬问。
“从档案看,你做了三次义体适配测试。最后一次的数据是78%,在他们那个体系里属于最优等级。但测试结束后你没有留下来——停电当晚你跑了。”
“所以我现在身上——”
“没有。”沈砚说,“你的身体没有任何改装痕迹。你跑掉的时候,他们还没来得及给你装机。你只是做了适应性测试。”
方烬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幸运还是愤怒。幸运的是他没被装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愤怒的是有人在他十七岁、昏迷或半昏迷的状态下,在他身体上测了三次。
他看着全息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十七岁的自己。瘦,头发很长,眼神茫然,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上衣。
他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是在什么情况下拍的。
也不记得那三次测试。
“我完全不记得这些了。”他又说了一遍——和那天晚上一样。
“不记得是正常的。”沈砚说,“这种实验通常会配合药物抑制参与者的记忆。”
方烬没有说话。
他站在办公桌前,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二十多年来一直以为的“人生起点”,可能是假的。他不是从零开始的。
他是从某个他记不得的地方——某个他跑掉了的地方——开始的。
“还有谁参与了?”他问。
“名单上的名字都是代号。资助方的关联公司——云铁工业只是其中一条线。后面还有。”
“有多后面?”
沈砚沉默了片刻。
“那个文件夹和云铁工业之间,指向同一个人。灰烬帮的首领。”
方烬愣住了。
“灰烬帮?”
“七年前的大停电之后,灰烬帮在锈蚀层迅速扩张。他们的资金来源不明。但他们拿到的第一批装备——义体、改造零件、武器——和时间线对得上。”
方烬站在那里,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灰烬帮在大停电后把他从废墟里拖了出来。灰烬帮在他的铺子被砸时说“这是第一次警告”。灰烬帮的攻击者身上查到的装备源头指向锈蚀层北区。
而且——灰烬帮的首领,知道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
“他为什么救我?”方烬问,“七年前,他们把我从废墟里拖出来——为什么?”
沈砚看了他一眼。
“那不是我查到的范围。”
方烬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我知道答案,但我不能替你说。
他需要自己去找。
方烬深吸了一口气。
“好。”
“好?”
“我去找他。”
“不行。”
“我没有说要一个人去——”方烬说,“我是说,我们一起去找他。”
他说“我们”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过了三秒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
“……先把这些查完。”他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方烬觉得,他没说不好,就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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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方烬被告知了一件事。
“我让人在云端区租了一间安全屋。”沈砚说,“明天开始,你不住员工宿舍了。”
“啊?”
“锈蚀层的痕迹比我想象中多。你不能再住在被人知道的地方。”
“……那你呢?”
“我也搬过去。”
方烬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说“安全屋”——那不是电影里才有的东西吗?但他转念一想,沈砚是一个被灰烬帮盯上、被人在大厦里袭击过、右臂是机械骨骼的人。他有一个安全屋,好像也挺合理的。
“那大厦——”
“正常上班。”
“住安全屋、正常上班——这不就是换了地方睡觉吗。”
沈砚没有回答。
但方烬注意到,沈砚在整理文件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确定是不是笑。
但他决定把它当作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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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方烬在自己的客房里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他来的时候只有一件外套、一个背包、沈砚给他的车钥匙和那个文件夹。
他把文件夹放进背包里。
然后他看到背包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金属质感的盒子。
方烬拿起来看了看。
盒子上没有任何标志。大概半个手掌大小,很轻。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把钥匙。
不是普通的门钥匙——是一把很老的、铜质的、带环的钥匙,已经有些发绿了。看起来像是某个旧柜子或者旧箱子的钥匙。
盒底垫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手写着:“这是你丢在东区的东西。——一个还你人情的人”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方烬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东区——他长大的地方。
他丢的东西——但他不记得自己丢过这把钥匙。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把钥匙,试图从它身上想起什么。
脑海里没有画面。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这东西很熟悉,熟悉到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把钥匙放回盒子,塞进背包最深处。
然后他拉上背包拉链,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
有人在看他。
他不是用眼睛感觉到的——是一种直觉。
锈蚀层出来的人都有这种直觉——被人盯着的时候,后颈会发凉。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拉上窗帘。
他看不到对面的大楼里有什么。
但他知道——远处某个地方,有人正在看着这扇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