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她消失了

宋从鸾视角

七年前。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宋从鸾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从教室到这里有多远?她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走。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还有人,有人在说笑,有人在讨论刚才的课。那些声音从她耳边经过,像隔着很厚很厚的玻璃。

然后她走过那条走廊。很长。她数过吗?没有。她只是走。

下楼的时候,她扶着楼梯的扶手。扶手上的油漆有点凉,是那种旧旧的铁灰色。她摸到一处凹陷,不知道是谁磕的。她想,纪蘅也摸过这里吗?她每天走这条楼梯,每天扶这个扶手,她也会注意到这个凹陷吗?

不会吧。她那么专注的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不会看扶手。

但她还是把手指按在那处凹陷上,按了很久。

然后继续走。

穿过操场的时候,有人在跑步,有人坐在草坪上。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点烫。她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短短的,踩在她脚下,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然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门开着。

里面没有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着的办公桌。桌上的东西还在——笔筒,教案,马克杯。杯子旁边有一张便签纸,纸上压着一支笔。笔是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她认识那支笔。

上课的时候,纪蘅喜欢用它在黑板上画图。她画线条的时候手腕很稳,从不会抖。画完会随手把笔夹在教案里,有时候夹不住,会滚到讲台下面。

她帮她捡过两次。

第一次,笔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递过去。纪蘅说“谢谢”,接过笔,没看她。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了吗?碰到了吧。只是一瞬间。但那个触感,她记了很久。

第二次,笔又滚过来。她捡起来,递过去。纪蘅还是说“谢谢”,但这次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那一眼有多久?一秒?两秒?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秒或者两秒里,她忘了呼吸。

后来她想过很多次,那一眼里到底有什么。是客气?是随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不出来。她不敢想。

现在那支笔压在便签纸上,像在等什么人回来把它拿走。

但没有人会回来了。

办公室的另一边,一个中年女老师正在整理书柜。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找谁?”

宋从鸾张了张嘴。她发现自己的嘴唇很干,干得粘在一起,张开的时候有点疼。

“请问……”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纪老师呢?”

女老师直起身,打量她一眼:“纪蘅?调走了。”

调走了。

两个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食堂的菜有点咸,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宋从鸾愣在那里。

她听见这两个字,但好像听不懂。调走了?调去哪?什么时候?为什么?

她站在那里,没动。

女老师见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今天上午来办的。手续都弄完了,就走了。”

今天上午。

就是今天。

就是她还在宿舍里发呆、想那本作业本、想那六个字的时候,那个人正在办手续,正在收拾东西,正在准备离开。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她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还在抖,“她去哪了?”

女老师摇头:“没说。只知道是离开北京了。”

离开北京。

这四个字比“调走了”重。重很多。调走了还可以回来,离开北京就是真的走了。去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她不知道的世界。

“她……还回来吗?”

问出口的时候,她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但她还是问了。

女老师看着她,大概觉得这学生有点奇怪。但最后只是摇摇头:“不知道。应该是不会了。”

不会了。

宋从鸾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着的办公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个马克杯上。杯子是白色的,很普通的那种,杯口有一点淡淡的茶渍。她用过这个杯子。上课的时候,纪蘅把它放在讲台边上,讲到一半会拿起来喝一口。喝水的时候,她会微微侧过头,嘴唇碰到杯沿,然后抿一下。

她看过很多次。

有时候上课走神,就是看这个。看她拿起杯子,看她喝水,看她把杯子放回去。就几秒钟的事,但她会盯着看,看到旁边的同学用胳膊肘撞她,她才回过神。

现在那个杯子还在。但喝水的人不在了。

“这些东西……”她又开口,指了指桌上的,“她不要了吗?”

女老师走过来,看了看:“她说不要了,让我们处理掉。”

不要了。

马克杯不要了。笔不要了。教案不要了。便签纸不要了。

什么都不要了。

宋从鸾看着那支笔。笔帽上的划痕还在阳光下闪着一点细碎的光。她用那支笔画过多少图?写过多少字?那些图和字里,有没有一秒钟,出现过她的名字?

不会有的。

她是谁?一个学生。班上二十多个人里的一个。坐在最后一排,从来不举手,从来不提问。她怎么可能记得?

但她还是说:“我想拿走。”

女老师愣了一下:“什么?”

“这些。”她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杯子,笔,便签纸。还有那个——”她指了指书架上的一本书,《建筑空间的诗意表达》,纪蘅上课时提到过,说这本书写得很好,建议大家看看,“这些,我想拿走。”

女老师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但最后只是点点头:“行吧,反正也是要扔的。”

要扔的。

宋从鸾走过去,先把马克杯拿起来。杯子比想象中轻。她以为会更重一点的,毕竟是那个人每天用的东西。但拿在手里,就是一只普通的杯子,杯壁上还有一点点凉意。

她把杯子小心地抱在怀里。然后把那支笔拿起来。笔杆有点滑,大概是很多人拿过。她把笔帽转了转,那道划痕还在。她把它握在手心,握了一会儿。

然后她去拿那本书。书有点厚,封面是深灰色的,书脊有些磨损,大概被人翻过很多次。她打开,扉页上什么字都没有。翻到第三章,有一张便签夹在那里,上面是纪蘅的字:“第三章参考数据见附录。”

字很小,但很稳。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合上,和杯子、笔放在一起,和那本作业本一起。

那本作业本她一直攥在手里。从教室攥到这里,手心出了汗,封面上洇湿了一小块。她低头看那块洇湿的地方,正好在“宋从鸾”三个字旁边。

她的名字。她的汗。她的狼狈。

她把作业本翻了个面,让湿的地方朝下。

然后她抱着这些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回头。

办公室的门还开着。那个女老师已经回去整理书柜了。那张办公桌空着,桌上什么都没有了。阳光还照在那里,照在那片空荡荡的桌面上,照出一个小小的光斑。

光斑很亮。

亮得有点刺眼。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

她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也停了一下。

也是只是一下。

然后她下楼。

那天下午的阳光真的很好。

好得不像一个应该难过的日子。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不知道跑了多少圈。草坪上有人坐着看书,书页被风吹得一页一页翻过去。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车铃声叮叮当当的,很清脆。

一切都很正常。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任何一个下午一样。

只有她不一样。

她抱着那些东西,走回宿舍。路上遇到同学,同学跟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同学大概觉得她脸色不对,多看了她一眼,但没问什么,走过去了。

她继续走。

宿舍楼在校园最里面,要穿过一条林荫道。树叶很密,把阳光切成一缕一缕的,落在地上像碎金子。她踩过去,那些碎金子就碎了,又在她身后重新拼起来。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去。

室友不在。

她把门关上,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

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移动,从桌角移到床脚,从床脚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窗框外面。她看着那些光在动,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什么也不想做。

就只是坐着。

然后她伸手,把那本作业本拿过来。

封面上的字被汗洇湿的地方已经干了,留下一点浅浅的褶皱。她把褶皱抚平,翻开。

一页,两页,三页。

前面的内容是她写的。关于建筑空间与光影的关系。她写的时候查了很多资料,改了又改,想让那个人看到的时候,觉得她认真。

那个人看到了吗?

应该看到了吧。她批了分数,优。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数据翔实,观点新颖。”

她看了那行小字很多遍。每一个字的笔划,每一笔的走势,她都记得。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

“老师,我喜欢你。”

六个字,加一个句号。

她看着那六个字。那是她写的。一笔一划,很认真,认真得像在描摹什么。写的时候她的手在抖,纸的边角被攥出了褶皱。她怕那个人看出来,用手压了很久,想把褶皱压平。

但褶皱还在。

纸张边缘那个因为用力握笔而留下的浅浅凹痕也还在。

她摸了摸那个凹痕。用指腹轻轻地摸,一下,一下。

然后她把作业本合上,翻过来,看封面。

封面上,红笔写了四个字:

“不合规范。”

加一个句号。

她看着那四个字。红笔的墨渗进纸张的纤维里,干透了,颜色很深。每个字的笔画都很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像那个人。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四个字。顺着笔划的走势,一笔,一笔。能摸到一点凹下去的痕迹,是写字的时候笔尖压出来的。

她摸了一遍。

又摸了一遍。

然后她把作业本放在枕头旁边。

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点裂缝,从一角延伸到中间。她盯着那条裂缝,看它怎么弯弯曲曲地走,怎么看都不像有尽头。

她就这么躺着,一直躺到天黑。

室友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知道。室友有没有跟她说话,她不知道。室友有没有发现她不对劲,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着。

第二天她去上课。

走进教室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向讲台。

那里站着另一个人。中年,微胖,穿一件灰蓝色的衬衫,正在翻教案。不是她。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阳光还是从窗户照进来,还是照在讲台的同一个位置。那束光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所有她坐在这个教室里的日子一样。

但讲台旁边那个位置,没有人了。

那个习惯把袖子挽到小臂的人,那个画图时手腕很稳的人,那个喝水时会抿一下嘴唇的人——

没有了。

上课铃响。新老师开始讲课。声音很洪亮,中气十足,讲得也不错。

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就看着那束光,看着它从讲台左边慢慢移到中间,又从中间慢慢移到右边。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第一个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束光还在。

她转过身,走了。

那年夏天特别长。

期末考试结束以后,同学们都在商量暑假去哪玩。有人问她,她说不去。

她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多遍。走过第三教学楼,走过那间教室的窗户下面。窗户关着,里面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走。

走到教师宿舍楼下的时候,她会停一下。只是停一下。然后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就是走着。

那本作业本一直在枕头旁边。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会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那六个字。然后翻到封面,看那四个字。

然后合上,睡觉。

有一天室友问:“你枕头旁边那本本子是什么?”

她说:“没什么。”

室友没再问。

第二年。

她开始打听。

问系里的老师,问辅导员,问所有可能知道纪蘅去了哪里的人。

没有人知道。

“突然就辞职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听说离开北京了,具体去哪不清楚。”

“她这人本来就话少,跟谁都不怎么来往。”

她问了一圈,什么也没问到。

有一天她突然想起来——她不知道纪蘅是哪里人。不知道她有没有兄弟姐妹。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歌,喜欢看什么电影。

她只知道她喜欢喝温茶,不烫不凉。只知道她上课喜欢用那支笔。只知道她写字的笔画很稳,从不抖。

就这些。

她把那支笔拿出来看。笔芯已经快用完了。她不知道纪蘅用它写过多少字,画过多少图。她试着用它在纸上写字,发现它写出来的字,和自己用别的笔写的,好像没什么不同。

但她还是把它放回去。

和马克杯放在一起,和那本书放在一起,和作业本放在一起。

那些东西放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每天晚上打开抽屉拿作业本的时候,她都会看一眼它们。

只是看一眼。

然后把抽屉关上。

第三年。

她以为自己快好了。

已经可以一整天不想起那个人了。有时候两天,有时候三天。

她开始用功。每天泡图书馆,做作业,看书。成绩越来越好,老师越来越喜欢她。所有人都说她前途无量。

只有她知道,那些夜里,她还是会拿出那本作业本。

翻到最后一页,看那六个字。翻到封面,看那四个字。

然后合上,睡觉。

有一天她去图书馆,路过建筑系的展廊。墙上挂着优秀学生作业,她走过去,想看看今年的有什么新东西。

然后她看到一张设计图。

那线条的走向,那阴影的处理方式——

她站在那里,愣住了。

是那个人教过的。

那个下午她逃了课。

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走到第三教学楼下面,走到那间教室的窗户下面。窗户关着,里面黑黑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到教师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还是只是一下。

然后她走了。

那天晚上,她拿出作业本,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亮。

第四年。

她开始模仿。

不是故意的。一开始只是借纪蘅写过的论文来看。那时候她已经能查到纪蘅以前发表的东西了。一些期刊文章,几篇会议论文。不多,但够她看。

她一篇一篇地看,看她的思路,看她的逻辑,看她怎么开头,怎么论证,怎么结尾。

然后她开始用在自己的论文里。

老师说:“你的思路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她问:“是吗?”

老师说:“更成熟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回到宿舍,她把纪蘅那本书拿出来翻。书页间那张便签还在:“第三章参考数据见附录。”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回去。

抽屉里那些东西还在。杯子,笔,书,作业本。

它们一直在那里。

第五年。

她拿到了纪蘅当年拿过的奖学金。

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灯光很亮,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她往下看,下面是一张张模糊的脸。她忽然想,那个人,当年站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会不会也像她一样,看着下面那些模糊的脸,想着某个不在场的人?

应该不会。

她那么冷静的一个人,怎么会想这些。

那天晚上她请室友吃饭,喝了一点酒。不多,但她平时不喝酒,所以有点上头。

室友说:“你这两年变化真大。”

她问:“哪变了?”

室友想了想:“越来越像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像谁?”

室友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身上有别人的影子。”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那间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讲台上。那个人站在阳光里,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在黑板上画图。

她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讲台前面,站定。

那个人回头。

脸是模糊的。

她醒了。

枕头湿了一小块。

第六年。

她毕业了。

进了最好的设计院,做了最好的项目。所有人都说她前途无量。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那个人还在,会怎么评价她做的方案。

会不会也说“数据翔实,观点新颖”?

还是会说“不合规范”?

想到后面那四个字的时候,她会笑一下。然后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她已经很久没有拿出那本作业本了。

但它还在抽屉里。

和杯子一起,和笔一起,和书一起。

一直都在。

第七年。

一个普通的下午。

她坐在办公室里,翻一份项目资料。是下面报上来的竞标项目,文化地标建筑,挺有分量的。

她翻开第一页。

主设计师的名字:

纪蘅。

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飘过去一片,又飘过去一片。久到助理敲门进来问要不要咖啡,她没听见。久到手边的茶凉透了,她也没发现。

纪蘅。

纪蘅。

纪蘅。

这两个字她想过多少遍?不知道。但它们是刻在什么地方的,平时不碰不疼,一碰就疼。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天,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打开电脑,搜“纪蘅工作室”。

出来一个网站。很简洁,白底黑字,没什么花哨的东西。工作室介绍,过往项目,团队介绍。

她点开团队介绍。

一张照片。

黑白的,半身像。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镜头,又好像没在看镜头。

还是那样。

还是那副什么都藏在底下的样子。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纪老师。”她对着屏幕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好久不见。”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在办公室坐了一夜。

她把七年里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那个下午,那间教室,那本作业本,那四个字。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下雨的午后,那些假装忘记又突然想起的瞬间。

七年。

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她数过。不止一次。

然后她想:够了。

不想再等了。

她把那本作业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是的,她带在身边,从大学宿舍带到设计院宿舍,从设计院宿舍带到自己租的房子,从自己租的房子带到这间办公室。七年,搬过五次家,什么都可以扔,这个没扔。

封面更旧了。边角起了毛边。但那四个红字还在。

“不合规范。”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四个字。笔画还是能摸出来,凹下去的痕迹还在。

她翻开最后一页。

“老师,我喜欢你。”

六个字,加一个句号。

她也摸了摸那六个字。

然后她把作业本合上,拿起手机。

“帮我查一个项目。”她说,声音很稳,“我要做甲方。”

竞标会那天。

她起得很早。

洗澡,吹头发,化妆。手很稳,一点没抖。

选衣服的时候,她在那排黑色套装前面站了很久。最后选了最正式的那套——剪裁最利落,线条最硬,穿上像换了个人。

她对着镜子看自己。

七年了。

她不再是那个攥着作业本手会抖的孩子了。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得很标准,露八颗牙齿的那种。是练出来的,练了不知道多少遍。现在是她的面具,想戴就戴,想摘就摘。

但今天,她不知道面具后面是什么。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作业本。

她想了想,没有带。

今天不用带。那个人就在那里。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

她坐在甲方席上,听前面几家的陈述。一家,两家,三家。每一家都很好,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等。

等那个人进来。

门开了。

她走进来。

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方案书。瘦了一点,轮廓更清晰了。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很直,很稳,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她走到乙方席,坐下。翻开方案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还是那束阳光,和七年前一样。

宋从鸾看着她。

看她低头看方案。看她翻页的手。看她偶尔抿一下的嘴唇。

那个抿嘴唇的动作还在。是想逃的时候会做的。

七年前她就发现了。七年后还是这样。

她忽然有点想笑。

又想哭。

她站起来,走过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轻。笃,笃,笃。

会议室里的人都抬头看她。她没看他们。她只看着那个人。

她在主谈判席坐下,翻开方案书。

一页,两页,三页。

她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那些线条,那些数据,那些文字,全都模糊成一片。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需要时间想清楚,等会儿开口的时候,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她想了七年。

想过很多版本。

“纪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纪老师,这七年你去哪了?”

“纪老师,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都不对。

说这些干什么呢?让她愧疚?让她解释?让她说对不起?

不要。

她不要对不起。

她只要——

她抬起头。

目光穿过会议室的长桌,穿过那些坐着站着的人,穿过七年的时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她笑了。

笑得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入网的猫。

但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

“纪老师。”她说,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好久不见。”

那个人抬起头。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她看到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着她整理表情,看着她开口,听着她用那种很稳很稳的声音说:“宋总,您好。”

宋总。

您好。

不是“宋从鸾同学”。是“宋总”。是“您好”。

她看着她,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看着那堵砌了七年的墙。

然后她笑了。

笑得人畜无害。

“纪老师,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那你为什么要用‘您’?”她歪了歪头,“以前你都是叫我‘宋从鸾同学’的。”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她看着那个人。看她的眼睛,看她的嘴唇,看她会不会抿一下。

她抿了。

只是一下。

但她看到了。

七年前她就知道,那是她想逃的时候会做的动作。

现在还是这样。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那个人说,“现在您是甲方,我是乙方,应该的。”

应该的。

三个字。很轻。但像什么东西砸在她心上。

她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交换眼神,久到主持人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久到她确定自己已经把那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还怕纪老师念旧情,不好意思拿我的项目呢。”

她低下头,继续翻方案书。

方案真的很好。她知道的。她早就看过了。

翻到最后一页,她抬起头。

“就你们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她没管。她站起来,合上方案书,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回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想问:这七年,你想过我吗?

可能是想说:我等了你七年,你知道吗?

可能只是——想再好好看她一眼。

她看了。

然后她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

她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也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没让它掉下来。

她继续走。

走出大楼,外面阳光很好。和七年前那个下午一样好。

她抬起头,看着那束阳光。

“纪老师。”她轻声说,“这一次,换我让你等了。”

这一章写了很久。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

写宋从鸾站在办公室门口那段,我删了四版。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写一个人“站在那里”。站在那里是什么感觉?时间过得快还是慢?脑子在想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想?

后来我想明白了——站在那里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站着。因为想什么都是疼的。

所以她只是站着。看着那张空着的办公桌,看着那支没人要的笔,看着那个杯子。然后她说:“我想拿走。”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接下来七年,我每年只写一小段。不是不想多写,是那些年她其实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过自己的日子,只是偶尔想起,只是假装忘记。但每年的那一段里,都有一个相同的动作——拿出那本作业本,看那六个字,看那四个字,然后放回去。

七年。七次。每一次都一样。

最后竞标会那场,我写了她走进会议室之前的准备,写了她看纪蘅时的眼神,写了那句“好久不见”她说得有多轻。但最想写的,是她走出会议室之后。

走到楼梯口,她也停了一下。

七年前,那个人在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走了。七年后,她在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这一次,换我让你等了。”

下一章,回到纪蘅视角。周六下午三点,第一次“咨询”。

你们猜,她会不会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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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她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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