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
清华建筑系的教室在第三教学楼二层,朝东。下午四点的阳光会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讲台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
纪蘅喜欢那个时间。
她会在阳光照到黑板右下角的时候,刚好讲完最后一页PPT,然后转身,面对着教室里二十几张年轻的脸,说:“下课。”
那天也是这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袖口。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很浅的弧度——然后开始收拾教案。
学生们陆续离开。脚步声、说笑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渐渐远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纪蘅把教案装进包里,拉上拉链,抬头——
最后一排还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女孩。
纪蘅记得她。
开学第一周,系主任特意交代过:“这批学生里有个年纪小的,叫宋从鸾,十七岁,跳级上来的。你多关照。”
她当时点头说好,但一个月过去,她其实没怎么“关照”过这个女孩。因为宋从鸾不需要关照——她的作业永远是全班最好的,她的设计草图永远比别人多一版修改,她的提问永远问在点子上。
但她永远坐在最后一排。
永远不举手。
永远在下课后最后一个离开。
纪蘅偶尔抬头看向那个角落,会看到她在低头写东西,或者望着窗外发呆。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的时候,纪蘅会想:这个孩子,在想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有事?”纪蘅问。
宋从鸾站起来。
她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走到讲台前,她停下来,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作业本递过来。
“老师,我写了一篇附加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纪蘅接过来。
作业本是普通的横线本,封面写着“宋从鸾”三个字,字迹工整。她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前面的内容都是正常的作业,关于建筑空间与光影的关系分析,写得很好,数据翔实,观点新颖。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
在作业的末尾,多写了一行字。
一笔一划,很认真,认真得像在描摹什么重要的东西。
“老师,我喜欢你。”
纪蘅看了三秒。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宋从鸾的脸。她只是看着那行字,看着那六个字后面那个小小的句号,看着纸张边缘那个因为用力握笔而留下的浅浅凹痕。
三秒很长。
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她合上作业本。
“宋从鸾同学。”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讲义,“作业格式不合规范。下次不要写附加内容。”
她把作业本还给她,拿起包,绕过讲台,往门口走。
她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很清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下楼,出教学楼,穿过操场,回到教师宿舍。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那天晚上的月光很好。
纪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她想了很多事。
想那行字。想那个句号。想纸张边缘的凹痕。想宋从鸾走过来时的每一步。
也想自己走出教室时的那五步。
从讲台到门口,一共五步。她数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但她数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步。
五步。
然后她停在楼梯口。
她在停的那一下里想什么?
她不知道。她不敢知道。
手机在旁边,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
收件人:宋从鸾。
内容是空的。
她看了那条空短信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不知道能写什么。不知道应该写什么。
她只知道,她想写点什么。
但最后她删掉,关机,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去系办公室,提交了调离申请。
系主任很意外:“怎么突然要走?你不是带得好好的吗?”
她说:“个人原因。”
系主任看了她一会儿,没多问,签了字。
一周后,她离开北京。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走过第三教学楼,走过那间教室的窗户下面。窗户黑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走。没有告诉宋从鸾,没有告诉同事,没有告诉学生。
她想,这样最好。
十七岁的喜欢,能有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最多半年。
她会遇到更好的人,过更好的生活。
而自己,会成为她记忆里的一个模糊的影子。
纪蘅这样想着,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是北京站的站台,人来人往。
她看着那些陌生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有好好看过宋从鸾的脸。
那个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女孩,那个每次交作业都很认真的女孩,那个今天下午站在讲台前、攥着作业本、一步一步走向她的女孩。
她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
因为她不敢。
火车开出北京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
那个女孩,在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站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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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
竞标会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
纪蘅坐在乙方席上,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三份一模一样的方案书。她做了三个月准备,方案改了二十版,自认万无一失。
“下面请纪蘅工作室陈述方案。”主持人说。
她站起来。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走进来。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节奏上。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轻,但整个会议室好像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个声音。
笃。
笃。
笃。
她走到甲方主谈判席,坐下。翻开桌上的方案书,开始翻页。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然后她抬起头。
目光穿过会议室的长桌,穿过那些坐着站着的人,穿过七年的时光,落在纪蘅身上。
她笑了。
笑得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入网的猫。
“纪老师。”她说,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好久不见。”
纪蘅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三秒里,她看见那张脸。
不是七年前那个站在讲台前、攥着作业本、紧张得手指发白的女孩的脸。是另一张脸——更成熟,更漂亮,更游刃有余。眉眼间有当年熟悉的轮廓,但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什么?
她说不清。
三秒后,她想起来了——
这是当年那个在作业本上写“我喜欢你”的女孩。
三秒后,她意识到——
现在的她,是甲方。而自己,是乙方。
又三秒,她整理好表情。
“宋总。”她点头,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您好。”
宋从鸾歪了了歪头。
“纪老师,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那你为什么要用‘您’?”宋从鸾的笑容深了一点,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但眼底有很淡的凉意,“以前你都是叫我‘宋从鸾同学’的。”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纪蘅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比七年前那天下午还快。
她说:“那是七年前的事了。现在您是甲方,我是乙方,应该的。”
宋从鸾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交换眼神,久到主持人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久到纪蘅的理智开始尖叫:她在试探你。你不能掉进去。
然后宋从鸾笑了。
笑得人畜无害。
“那就好。”她说,“我还怕纪老师念旧情,不好意思拿我的项目呢。”
她低头,继续翻方案书。
“方案不错。”她翻到最后一页,抬头,“就你们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甲方其他代表互相看看,但没人说话。
纪蘅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宋从鸾已经站起来,合上方案书,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回头,看了纪蘅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纪蘅看不懂。或者说,她不敢看懂。
门关上。
会议室里重新响起声音。有人来和纪蘅握手,说恭喜。她机械地回应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她收到一份合同。
电子版,发到她邮箱。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条都很正常。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愣住了。
第十七条,附加条款:
“乙方需配合甲方进行情感咨询,每周一次,每次两小时,地点由甲方指定,时间持续到甲方满意为止。”
她看了三秒。
三秒后,她拿起手机,拨通邮件里留的那个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宋从鸾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在等她这个电话。
“宋总。”纪蘅的声音很稳,“第十七条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宋从鸾说,“我有情感困扰,需要一个专业的倾听者。纪老师是清华心理系辅修出身,又当过老师,最适合不过了。”
“我是建筑设计师,不是心理医生。”
“但合同里写的是‘情感咨询’,不是‘心理咨询’。”宋从鸾顿了顿,“前者不需要资质,只需要……经验。”
电话里安静了一秒。
“纪老师应该有很多经验吧?”宋从鸾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毕竟当年那么干脆地拒绝过我。”
纪蘅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想解释。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说:“宋总,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对啊。”宋从鸾的声音很轻,“七年前的事,我记到现在。所以需要咨询。”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宋从鸾说:“纪老师,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记到现在吗?”
纪蘅没有说话。
她不是不想知道。她是不敢知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宋从鸾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周六下午三点,我家。地址发你微信。”
电话挂了。
纪蘅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北京的天黑得很慢,远处的天际线还有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
她应该拒绝。
应该找律师,应该据理力争,应该用合同法的每一条把这条款驳回去。
但她没有。
因为她想知道。
想知道她为什么记到现在。
想知道这七年她是怎么过的。
想知道今天会议室里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手机响了,是微信。
宋从鸾发来一个地址。
后面跟着一条消息:
“周六见,纪老师。”
纪蘅看着那条消息,看着那个句号。
七年前,她在作业本上看到过六个字加一个句号。
七年后,她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五个字加一个句号。
句号还是那个句号。
但她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转身就走的人了。
她回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那天晚上,她没发出去的那条短信。
收件人:宋从鸾。
内容是空的。
她一直不知道那空的内容是什么。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想说的是:等等我。
等了七年。
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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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开文大吉!
这是一个关于“逃跑”和“等待”的故事。纪蘅逃了七年,宋从鸾等了七年。现在她们终于重逢了,但接下来的路,比过去七年还要难走。
第一章写了三版,最后选了最平淡的这一版。因为我想让那种“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的感觉,从一开始就种在读者心里。
你们发现了吗?纪蘅那天晚上想发短信,但最后没发出去。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只是……想听听那个女孩的声音。但她不敢。
她从来都不敢。
而宋从鸾呢?她等了七年,等来的是一句“宋总,您好”。她笑得很开心,但你们猜她心里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故事,慢慢讲给你们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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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不合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