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蘅视角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纪蘅站在那栋别墅门口,手指悬在门铃上方,没有按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很稳。和开会时拿笔的手一样稳。和画图时握尺的手一样稳。和七年前推开那本作业本的手一样稳。
手是稳的。
但心跳不是。
她把手收回来,插进大衣口袋。口袋里有手机,硌着手心。她摸到手机的边缘,又摸到屏幕,屏幕是凉的。
两点五十六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深棕色的,磨砂质感,门把手是不锈钢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一点模糊的影子。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那上面,小小的一团,看不清表情。
她在想:现在走还来得及。
往前走一步,按门铃,进去。往后转,离开,就当没来过。
她可以选择。
她一向擅长选择。三十四年的人生,每一个选择都是她想清楚了的。选专业,选工作,选离开还是留下,选说还是不说。她从不后悔,因为每个选择都是当时最合理的。
但此刻,她站在这里,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是最合理的。
进去?
合同上有这条款,她有义务履行。但合同没写什么时候开始,她可以拖。可以拖到下周,下个月,拖到项目结束,拖到再也不需要见面。
不进去?
那她今天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换上这件干净的衬衫?为什么要提前二十分钟出门?为什么要在这扇门前站了三分钟,还没有走?
她的理智在说话:你在浪费时间。要么进去,要么走。站着有什么用?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着,看着那扇门,看着门把手上那个模糊的影子。
两点五十七分。
门开了。
宋从鸾站在门口。
纪蘅的第一反应是——她没穿高跟鞋。
第二反应是——她穿的是家居服。
灰色的棉质上衣,宽松的黑色裤子,头发随意披着,比会议室里柔软很多。脚上是一双毛绒绒的拖鞋,浅灰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那只兔子长着两只长长的耳朵,圆圆的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
纪蘅看着那只兔子,愣了一下。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睡觉也穿这个吗?
然后另一个念头立刻跟上:你想这个干什么?
她收回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宋从鸾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
“站多久了?”
纪蘅说:“刚到。”
宋从鸾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纪蘅看懂了——她知道她在撒谎。
“进来吧。”
她转身往里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纪蘅跟在后面,看见她的背影,看见她后颈上散落的一些碎发,看见她走路时轻轻晃动的衣摆。
她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花园,种着一些纪蘅叫不上名字的植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板上投下大片的亮。家具不多,沙发是米白色的,茶几是原木色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抽象的风格,看不清是什么,但颜色很舒服。
纪蘅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应该站在哪里。
宋从鸾已经走到沙发那边,坐下。她坐得很随意,腿收上来,盘着,整个人陷在沙发里。
“愣着干什么?坐啊。”
纪蘅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离她很远,中间能坐三个人。
她坐下来的时候,身体是直的。背没有靠到沙发,手放在膝盖上,像等着被面试。
宋从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有一盘点心。点心烤得很漂亮,焦黄色的边,撒着一点糖霜。
宋从鸾把其中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喝茶。”
纪蘅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的温度刚刚好。
不烫,不凉。
是她喜欢的温度。
她端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只是一瞬。
然后她把茶杯放下,说:“茶很好。”
宋从鸾看着她。那个眼神很轻,像是不经意地扫过来。但纪蘅感觉到了,那一眼里有东西。
她知道。
她知道我记得她喜欢什么温度。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就是在说: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
纪蘅垂下眼睛,看着那杯茶。茶叶在水里舒展开,一片一片沉到杯底。她数了数,七片。
七。
这个数字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宋总。”她开口。
“叫我名字。”宋从鸾打断她。
纪蘅抬头看她。
宋从鸾靠在沙发上,姿态很放松,但眼睛里有东西。很淡,但存在。像是某种等待,又像是某种试探。
“今天是情感咨询,不是项目对接。”她说,“你不用叫我宋总。”
纪蘅沉默了一秒。两秒。
她在想:叫什么?从鸾?太亲近。宋从鸾?太正式。那个等你七年的傻子?
她当然知道最后那个是玩笑。但玩笑里往往藏着真话。
“那叫什么?”她问。
宋从鸾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她笑了。
“叫什么都行。从鸾,宋从鸾,那个等你七年的傻子——你选一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在开玩笑。但纪蘅听出来了,底下有什么东西。
是疼。
是那种藏了很久、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缝隙冒出来的疼。
纪蘅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接什么。对不起?我让你疼了七年?我现在来了?
每一句都不对。
宋从鸾也没等她接。她换了个姿势,把腿放下来,又换了个方向盘着。那只兔子拖鞋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耳朵一颤一颤的。
纪蘅看着那只兔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买这双拖鞋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在商场里随便拿的?还是特意选的?她喜欢兔子吗?她平时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都穿这个吗?
这些念头毫无来由地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像水里的气泡。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好,那开始吧。”宋从鸾说,“纪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做情感咨询吗?”
纪蘅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但笑不到眼底。那笑意像一层薄薄的膜,底下是别的东西。是什么,她看不透。
“你说过,”纪蘅的声音很稳,“是因为七年前的事。”
“对。”宋从鸾点头,“那你知道七年前的事,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纪蘅没有说话。
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下午自己走出教室,走了五步,停在楼梯口。只知道那天晚上她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很久,最后删掉了那条没写内容的短信。只知道第二天她去办了调离,一周后离开了北京。
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她不知道那对宋从鸾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她说。
宋从鸾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告诉你。”她说,“意味着我花了七年,才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学会怎么把你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纪蘅听懂了。
七年。学会怎么把你留下。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会议室,宋从鸾走进来时的样子。高跟鞋,黑色套装,滴水不漏的笑容。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说“纪老师,好久不见”。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在想这七年?在想怎么把自己留下?
还是在想——
“所以这份合同,这个咨询,都是你计划的?”纪蘅问。
宋从鸾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玩笑,是坦坦荡荡的承认。
“是。”她说,“从你参加竞标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是我算好的。”
她承认得这么直接,纪蘅反而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可能。想过她会否认,会掩饰,会用各种方式绕圈子。她准备好了应对那些绕圈子的方式——她擅长这个,擅长在别人绕圈子的时候保持距离,擅长在别人试探的时候不动声色。
但她没准备好面对这样的坦诚。
这让她无处可躲。
“你……”纪蘅开口,又停住。
宋从鸾替她说完:“你想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纪蘅点头。
宋从鸾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纪蘅看着她的侧脸。看见她的睫毛,看见她鼻梁的弧度,看见她嘴唇微微抿着的形状。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这样看她。
七年前她不敢看。
七年后她不知道能不能看。
现在她在看。
宋从鸾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纪蘅没有移开眼睛。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撞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再跟你玩猜来猜去的游戏了。”宋从鸾说,“七年前,你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猜了七年,猜你去了哪里,猜你在想什么,猜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我。”
她的声音还是轻的,但每个字都像落在纪蘅心上。不重,但清晰。一个一个,落下来。
“我猜累了。”她说,“所以现在,我不猜了。你想要什么,直接说。我想什么,也直接告诉你。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我……”
她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办。”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听见。
但纪蘅听见了。
她不仅听见了那句话,还听见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那是真正的不知道。不是策略,不是试探,是真实的、毫无防备的不知道。
这个刚才还在游刃有余地笑着的人,此刻说“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办”。
纪蘅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看着宋从鸾。看着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看着她穿着兔子拖鞋的脚,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看着她搁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很白,手指细长。此刻交握在一起,指尖微微用力。
她在紧张。
这个从重逢到现在一直掌控局面的人,在紧张。
因为那句“我不知道”是真的。
因为她把选择权交了出来。
因为她在等自己回答。
纪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场咨询,从头到尾,主动权都在宋从鸾手里。她设局,她提问,她掌控节奏。
但现在,她把主动权递过来了。
她在等。
等自己接,还是不接。
纪蘅的理智在说话:你可以不接。你可以说“这是你的问题,你自己处理”。你可以保持距离,你可以退回“乙方”的身份,你可以用任何方式躲开。
但她听到自己说:“好。那我也直接告诉你。”
宋从鸾抬起头,看着她。
纪蘅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
宋从鸾愣了一下。
“你问我愿不愿意来,”纪蘅继续说,“我不知道。我签那份合同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站在你家门口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现在坐在这里,面对你,我还是不知道。”
她顿了顿。
她的理智在尖叫:你在说什么?你在暴露自己?你在让她知道你也混乱?你在——
她压住那些声音。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本来可以不来。”纪蘅看着她,“但我来了。”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
从七年前那个下午开始绷着,一直绷到现在。
现在它松了一点。
宋从鸾看了她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飘过去一朵,又飘过去一朵。
久到纪蘅开始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宋从鸾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会议室里那个滴水不漏的笑,不是刚才说“等你七年的傻子”时的笑。是一个很轻的、很软的笑,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点什么,又不敢确定。
像怕那点东西会碎。
“纪老师。”她轻声说,“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让我等了多久吗?”
纪蘅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
七年。
但她不能说。说了就太重了。
宋从鸾也没等她回答。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平复什么。
“好,继续。”她说,“下一个问题。”
“你问。”
“这七年,你想过我吗?”
纪蘅看着她。
又是这种问题。直接得让人无处可躲。
她的理智开始工作:你可以说“没有”。这是最安全的答案。说了“没有”,你们就还是甲方乙方,还是保持距离的关系。她没办法反驳,因为你有没有想过,只有你自己知道。
你可以说“没有”。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继续当那个冷静的、理性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纪蘅。
三十四年了。你一直都是这样。
但她的嘴张开了,说出来的话是:“想过。”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但她说出来了。
宋从鸾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纪蘅会承认。她准备了那么多话,那么多问题,那么多试探。她以为要很久才能撬开这个人的嘴。
但她承认了。
就在第一句。
就在第一个问题。
宋从鸾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波,一圈一圈漾开。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有点抖。
纪蘅看着那个颤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可以选择不回答。可以说“记不清了”,可以说“没什么特别的”,可以用各种方式模糊过去。
但刚才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那层壳已经裂了一条缝。
再躲,也没什么意思了。
“很多时候。”她说。
“比如?”
“比如……”纪蘅看着窗外,阳光照在花园里,照在那片她不认识的植物上。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有一点卷曲,在光里泛着细细的绒毛。
她想起那些一个人的夜晚。
“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她说,“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月亮很圆。会想,你今天有没有看到这个月亮。”
她没说的是:每次想到这个,都会站在原地多看一会儿月亮。好像这样就能和某个人共享同一片光。
宋从鸾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眨了眨眼,把它们逼回去。
“还有呢?”
“还有……”纪蘅想了想,“有时候路过学校,看到那些背着书包的学生。会想,你现在应该毕业了吧。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她没说的是:有一次她路过清华,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年轻面孔,想从里面找到一张七年前的脸。当然没找到。但她还是站了很久。
“还有吗?”
“还有……”纪蘅看着她,“有时候一个人待着,什么也没做,也会想。”
“想什么?”
“想你有没有恨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纪蘅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自己会承认这个。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想“她怎么样了”。从没想过自己真正担心的,是“她恨不恨我”。
但现在说出来了,她才发现——原来这才是那些“偶尔”里最常出现的念头。
她怕她恨她。
空气安静了。
宋从鸾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层一层,像潮水。
然后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花园。
纪蘅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看见她垂着的手,看见她微微绷着的肩膀。
过了很久,宋从鸾开口。
“第一年,我很你。”
她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有些远,有些闷。像隔着一层什么。
“很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解释。很你为什么消失得那么干净。很你让我一个人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抱着那本作业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纪蘅听着,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下午。自己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走出校园。一步,两步,三步。她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有人站在那间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午。
“第二年,我不恨了。”宋从鸾继续说,“我开始找你。找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都找不到。那时候我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不知道你除了是我的老师之外,还有什么身份。”
她顿了顿。
“第三年,我放弃了。我告诉自己,算了,就当没认识过你。”
“第四年,我开始学你。学你写论文的方式,学你做设计的思路,学你思考问题的角度。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学,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第五年,我拿到了你当年拿过的奖学金。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我在想,你会不会看到。”
“第六年,我以为我好了。可以一整天不想你了。但有时候路过那间教室,还是会站一会儿。”
“第七年……”
她停住了。
纪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宋从鸾旁边。
宋从鸾没有看她。她看着窗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那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纪蘅看见那双手,想起刚才它们交握在膝盖上的样子。指尖用力,骨节泛白。现在它们垂着,看起来更瘦了。
“第七年,”宋从鸾轻声说,“我找到你了。”
纪蘅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和七年前那个下午的阳光一样。温暖,明亮,照得人微微眯眼。
“找到你的时候,”宋从鸾继续说,“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看着你的照片,看着你的工作室,看着你这七年做的那些项目。然后我哭了。”
她转头,看着纪蘅。
那双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意。但她没让它流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
纪蘅看着她。
她当然知道。
但她没说。
宋从鸾替她说了。
“因为我才发现,”她的声音很轻,“我这七年,一直在等你。”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两颗。
“我以为我在恨你,其实不是。我以为我在找你,其实也不是。我以为我放弃了,更不是。”
她看着纪蘅,眼眶里的泪还在往外涌,但她没去擦。
“我就是在等你。”
“等你有一天会回来。等你有一天会站在我面前。等你有一天会告诉我,你当年为什么要走。”
她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抖。
“纪蘅,我等了七年。你知道七年有多久吗?”
纪蘅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些“偶尔”。那些月亮很圆的夜晚,那些路过学校的下午,那些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想。
她不知道有人比她想得更久。更疼。更深。
她不知道有人用七年,做了她不敢做的事。
她忽然想伸手。
想帮她擦掉那些眼泪。想握住那双垂着的手。想说点什么,让那些抖停下来。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说:“对不起。”
宋从鸾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对不起?”她重复这三个字,“纪老师,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字,我等了多久?”
“知道。”纪蘅说,“但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是真话。
她真的不知道。
她这辈子学过很多东西。学建筑,学设计,学怎么画图,学怎么做方案。她没学过怎么面对一个等了七年的人。
她没学过怎么面对自己的心。
宋从鸾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纪蘅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伸手,握住纪蘅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纪蘅心里一紧。
但在握住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一点温度。从那凉意里透出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你什么都不用说。”宋从鸾轻声说,“你来了,就够了。”
纪蘅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
宋从鸾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握着她的力度不重,但很稳。
她没有抽回来。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那个下午,她走出教室的时候,手是空着的。
空了一路。空了一天。空了七年。
现在不是空的了。
她的理智在说话:这不对。你不应该让她握你的手。你们是什么关系?她是甲方,你是乙方。你们是过去,不是现在。你应该——
但她的手没有动。
就那样被她握着。
宋从鸾的拇指轻轻动了一下,在她手背上蹭过去。很轻的动作,像是无意识的。
但纪蘅感觉到了。
那一下蹭过去的时候,她心跳漏了一拍。
“纪老师。”宋从鸾忽然开口。
纪蘅抬头看她。
宋从鸾还握着她的手,脸上的泪还没干,但她在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明明在笑,眼睛里却有别的什么。是认真,是紧张,是期待,是害怕。
都是。又都不是。
“你刚才说,你偶尔会想我。”她说,“那现在呢?”
“什么?”
“现在,我站在你面前,握着你的手。”宋从鸾看着她的眼睛,“你在想什么?”
纪蘅愣住了。
她在想什么?
她的理智在第一秒就给出了答案: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才安全。
但理智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她在想这只手真凉。她在想这双手等了七年。她在想那些眼泪。她在想刚才那句话:“你来了,就够了。”
她在想,自己为什么没有把手抽回来。
她在想,自己为什么在来的路上心跳那么快。
她在想,自己为什么在看到那双兔子拖鞋的时候,觉得有点可爱。
她在想——
“纪蘅。”宋从鸾叫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纪老师”,是“纪蘅”。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纪蘅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你还没回答我。”
纪蘅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知道”。想说“没什么”。想说那些她说了三十四年的话。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在想:我不想松开这只手。
这句话太可怕了。
比她这辈子想过的任何念头都可怕。
她可以承认自己偶尔想起她。那没关系,偶尔是想念,是过去,是可以控制的。
但她不能承认自己不想松开她的手。
那意味着现在。那意味着想要。那意味着——
“纪蘅。”宋从鸾又叫了一声。
这次的声音轻了一点。像是怕吓到她。
纪蘅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但那里面的光,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她在等。
等自己说真话。
纪蘅深吸一口气。
“我在想,”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刚才说的那些‘偶尔’,可能是骗自己的。”
宋从鸾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那一瞬间,纪蘅看见那亮光像火苗一样窜起来。
“什么意思?”
纪蘅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想,要不要继续说。
她可以说“就这个意思”,然后停下。可以把手抽回来,然后结束这次咨询。可以退回安全距离,继续当那个什么都不会承认的纪蘅。
但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亮光,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她忽然不想退了。
“不是偶尔。”她说。
“什么?”
“不是偶尔才想起你。”纪蘅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经常。是很经常。是每次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都会想起。”
宋从鸾愣住了。
那愣住的表情里,有惊讶,有不敢相信,有小心翼翼的欢喜。所有情绪混在一起,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刚被浇了水的植物,慢慢舒展开来。
纪蘅继续说:“我以为我能控制。我以为压下去就好了。但我发现……”
她停住了。
“发现什么?”
“发现越压,越想。”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纪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卸下去了。
是那块压了七年的石头。
它一直在那儿。她从没承认过它在。她告诉自己那是偶尔,那是过去,那是可以控制的。但那块石头一直在。
现在她说出来了。
说给那个人听。
那个人握着自己的手,眼眶里又有泪涌上来。
但她没眨眼。就那么看着纪蘅,好像怕一眨眼,这个人就会消失。
“纪蘅。”她轻声说,“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我等了多久吗?”
纪蘅点头。
“知道。”
宋从鸾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但她没松手。
握着纪蘅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们就这样站着,站在窗边,站在阳光里。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
纪蘅能感觉到宋从鸾手指的温度。比刚才暖和了一点。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
她忽然想,就这样站着也挺好。
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想下一步怎么办。
就站着。
过了很久,宋从鸾开口。
“纪蘅。”
“嗯。”
“以后不许再骗自己。”
纪蘅看着她。
宋从鸾的眼眶还红着,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愿。
“不许再说‘偶尔’。不许再说‘没什么’。不许再把自己压成一张纸。”
她顿了顿。
“你想我的时候,就告诉我。哪怕我在忙,哪怕我在开会,哪怕我在世界的另一边。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你在想我了。”
纪蘅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晚上。手机屏幕上的空白短信。删掉之前,她想了很久,想写什么。最后什么都没写。
如果那时候她写了,会写什么?
会写“我想你”吗?
会写“我不敢”吗?
会写“等我”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此刻,她想写什么。
“好。”她说。
宋从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说什么?”
“我说好。”纪蘅说,“以后不骗自己。”
宋从鸾看着她,眼睛又红了。
但她这次没哭。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比会议室里那个笑好看多了。比刚才那些笑都好看。
那个笑从眼睛里漾出来,漫到嘴角,漫到整张脸上。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那今天算第一次咨询?”她问。
纪蘅想了想。
“算吧。”
“那下次什么时候?”
“你想什么时候?”
宋从鸾歪了歪头,认真思考的样子。
那个动作让纪蘅想起那只兔子拖鞋。傻乎乎的,有点可爱。
“明天?”宋从鸾说。
纪蘅看着她。
“你明天有空?”
“没空。”宋从鸾笑了,“但我可以有空。”
纪蘅也笑了。
很轻的笑,自己都没察觉。
“那就明天。”
宋从鸾看着她那个笑,愣住了。
“纪蘅。”
“嗯?”
“你笑了。”
纪蘅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笑了吗?
“你刚才笑了。”宋从鸾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惊喜,“我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你笑。”
纪蘅不知道说什么。
宋从鸾却笑得更开心了。
“好,明天继续。我要看你还藏着什么。”
她松开手,往厨房走。
“饿不饿?我做饭。”
手松开的瞬间,纪蘅感觉到一阵凉意。
刚才被握着的地方,温度在慢慢散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被握着的姿势,微微蜷着。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又松开。
然后放进兜里。
厨房里传来水声,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宋从鸾的声音。
“你坐着等,很快就好。”
纪蘅站在原地,看着厨房的方向。
她看见宋从鸾的背影在厨房里移动。看见她系上围裙,看见她打开冰箱,看见她拿出什么菜在水池里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厨房的地板上,照在她的脚边。
那两只兔子拖鞋还在她脚上。一只正面朝着纪蘅,傻乎乎地笑;一只侧着,只露出半只耳朵。
纪蘅看着那两只兔子,忽然又笑了一下。
很轻。连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
但她还是喝完了。
那天晚上,纪蘅回到自己的公寓。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在旁边,屏幕亮着。
是宋从鸾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今天开心吗?”
她想了想,回:“不知道。”
那边很快回复:“不知道就是开心。你不开心的时候会说‘还好’。”
纪蘅看着那条消息,愣了愣。
她确实是这样的。
不开心的时候说“还好”。开心的时候说“不知道”。
她自己都没注意过。
她回:“你怎么知道?”
那边回:“因为我看了你七年。”
纪蘅看着那几个字,忽然不知道回什么。
七年。她看了自己七年。
自己呢?自己看了她多久?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些瞬间。那些被她捕捉到的细节。茶的温度,抿嘴唇的习惯,不知道就是开心。
她什么都知道。
而自己呢?
自己知道她什么?
知道她等了七年。知道她哭的时候会背过身去。知道她紧张的时候手指会用力。
知道她穿兔子拖鞋。
知道她做饭的时候会哼歌——刚才在厨房里,她听见了。很轻的调子,不知道是什么歌。
知道她笑起来很好看。
纪蘅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那个客厅。那杯茶。那些话。那只手。那个笑。
还有那句“你来了,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有人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不许再骗自己。”
她想说“好”。
但那个人已经走了。
她追上去,想握住那只手。
但握到的是一片空白。
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宋从鸾发了一条消息。
“醒了。”
发完她才意识到,现在是凌晨四点。
她想撤回,但那边已经回了。
“我也是。”
纪蘅看着那两个字,愣住。
她回:“怎么醒了?”
那边回:“在想你今天那句话。”
“哪句?”
“越压,越想。”
纪蘅看着那四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她回:“然后呢?”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久到她以为对方又睡着了。
然后手机亮了。
“然后我在想,你压了多久。”
纪蘅看着那条消息,没有说话。
她压了多久?
七年。
从那个下午开始。
从走出教室的那五步开始。
从删掉那条空白短信开始。
一直在压。
直到今天。
她回:“很久。”
那边秒回:“以后不用压了。”
纪蘅看着那六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回:“好。”
那边回:“睡吧。明天见。”
“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梦没有来。
这一章写得很慢。因为我在想,一个人要花多久才能承认自己真实的感觉。
纪蘅花了三十四年。花了七年。花了今天这一个下午。
她站在门口那三分钟,我在想:她在想什么?是想进去,还是想逃?还是两者都有?
后来我发现,都是。她想进去,因为那个人在等。她想逃,因为害怕。这两种念头一直在她脑子里打架,打了三分钟,最后“想进去”赢了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她按了门铃。
然后就有了后面的一切。
写她承认“不是偶尔”的时候,我停了一会儿。因为我知道,对纪蘅这种人来说,承认这个,比承认什么都难。她可以承认自己工作没做好,可以承认自己判断失误,但她不会承认自己“想一个人”。
但她说了。
说给那个人听。
宋从鸾说“你来了就够了”的时候,我也停了一会儿。因为我知道,对宋从鸾来说,等来这句话,等了七年。但她说“够了”。只要她来了,就够了。
她们都太会忍了。
但这一章里,她们都往前走了一步。
凌晨四点那两条短信,是我最后加的。写完之后觉得,嗯,这样才对。
想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睡觉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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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第一次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