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魏语凝踩着预备铃踏进教室,一眼就看见她的新同桌正以极其不标准的姿势趴在桌上——头歪向窗边,刘海凌乱地遮住半只眼睛,手里举着一本卷了边的《物理世界》,看得入神,连她拉开椅子坐下都没察觉。
直到班主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响起,谢知屿才像某种被惊动的生物,唰地一下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杂志塞进桌肚,同时从包里摸出一本崭新的物理课本,哗啦一下翻开,动作行云流水得像个惯犯。
魏语凝没忍住,低头抿嘴笑了。
班主任走进来,目光扫过全班,尤其在几个看起来还没完全清醒的学生脸上多停留了几秒。谢知屿坐得笔直,一脸“我早就准备好学习了”的无辜表情,只有桌下微微晃动的脚尖暴露了一丝残余的紧张。
早自习是收心教育。班主任絮絮说着高二整年的规划,底下的同学昏昏欲睡。魏语凝摊开笔记本打算记重点,刚写了两行,视线就被旁边吸引了。
谢知屿没听课,他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小人——不是普通的火柴人,而是穿着宇航服、姿态各异的卡通小人。其中一个正被奇怪的星球引力扯成面条状,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潮汐力,诚不欺我”。
她看得有点出神,谢知屿忽然侧过头,眨眨眼,无声地做了个“老师在看你”的口型。
魏语凝立刻坐直,假装认真看黑板。班主任的视线果然从她这边掠过,又移开了。
课间,谢知屿从包里摸出两个橘子,递过来一个。“吃吗?甜的。”
橘子还带着新鲜的叶子,表皮有细小的斑点,一看就不是超市里那种完美商品。魏语凝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果皮和叶片上残留的露水气。
“谢谢。你自己带的?”
“嗯,我家院子里的树。”他一边剥自己的橘子,一边说,橘皮的清冽香气瞬间散开,“今年结得特别好,物理老师办公室我都送了一圈。”
他说这话时表情自然,仿佛给老师送自家种的橘子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魏语凝想起昨天在实验室的画面,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比她想的要……接地气得多。
第一堂是物理课,老师是个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老先生,姓陈。他刚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基础力学题,后排就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老师!这题我会!用能量守恒!”
是班上特别活泼的男生之一刘奕恒,和谢知屿是好兄弟。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说:“很好,那你上来写写看。”
刘奕恒兴冲冲跑上去,拿起粉笔就开始写,写到一半,卡住了,他抓耳挠腮,粉笔在黑板上点出好几个白点。
教室里浮起低笑声。
谢知屿在底下小声嘀咕:“他方向设反了,摩擦力的功算错了……”
声音很轻,只有魏语凝听见了。
“你不提醒他?”她也压低声音问。
谢知屿摇摇头,从草稿纸上撕下一小条,漫不经心的画了个受力分析简图,标出正确的方向,然后折成小方块。等刘奕恒红着脸下来时,随手把纸块弹到了桌上。
刘奕恒愣了下,打开纸片,眼睛一亮,立刻举手:“老师!我刚刚想错了!应该是这样……”他跑回讲台,这次顺利解了出来。
陈老师点点头,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谢知屿这边,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下课铃响,刘奕恒跑过来,一巴掌拍在谢知屿肩上,使劲摇了摇:“谢了兄弟!关键时刻靠谱啊!”
谢知屿被摇得歪了歪,也不恼,只摆摆手:“是你自己改得快。”
魏语凝看着他被摇乱的头发和微微发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矛盾感——明明拥有清晰的解题思路,却宁愿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帮忙;明明可以成为焦点,却总想缩在角落看他的闲书。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吆喝着打篮球。谢知屿没上场,他坐在篮球架底座的阴影里,膝盖上摊着那本卷边的物理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球场。
魏语凝和好闺蜜肖颖还有几个女生坐在不远处的看台上,她看见谢知屿在某一页停留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摸出铅笔,直接在书页空白处写写画画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发顶和书页上,斑驳晃动。
中场休息时,几个男生过来喝水。刘奕恒一屁股坐在谢知屿旁边,灌了大半瓶水,喘着气说:“屿哥,你看我们刚才那个快攻战术怎么样?我总觉得传球路线有点别扭,要不你算算。”
谢知屿从书里抬起头,竟然真的认真想了想。“你从三分线侧翼传到底角,球在空中时间是0.8秒左右,对方8号身高臂展,理论上拦截概率超过30%。如果你传球时加一个向左的假动作,骗他重心偏移,成功率能提高。”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们体力下降,动作变形,实际数据可能会有偏差。”
刘奕恒和其他几个男生都听愣了。
“我靠,”刘奕恒瞪大眼睛,“你还真算啊?”
“大概估的。”谢知屿合上书,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属于少年人的得意弧度,“主要靠观察。”
魏语凝在不远处听着,心里那点关于物理天才的模糊想象,突然被这些具体而生动的细节填满了。他不会高高在上解着高深方程,而是用物理原理分析篮球战术、会给老师送橘子、会在课本上画小人、会悄悄给同学递答案的、意气风发的十七岁少年。
荟城的天一向多变,放学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魏语凝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谢知屿从后面走出来,看见她,脚步停了停,然后很自然地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黑色的,很大,看起来能罩住两个人。
“一起?”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要不要一起出教室。
“……好。”
伞撑开,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两人并肩走入雨中,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密集而清晰,谢知屿把伞微微向她这边倾斜,自己的右肩很快淋湿了一小片。
“你家住哪个方向?”他问。
魏语凝报了地址。
谢知屿点点头:“顺路,送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