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梧桐巷那边,应该能一起走大半段。”
梧桐巷她知道,一片很有年头的老居民区,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她没想到他住在那里。
雨下得不急,但很密。街道两旁的香樟树被洗得油亮,树叶在雨中微微颤动。路过学校侧门的小卖部时,谢知屿忽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
他把伞递给她,自己几步跑进店里。透过玻璃窗,魏语凝看见他跟老板说了什么,很快拿着两盒东西出来——不是饮料,而是两盒牛奶,纸盒装的,还插着吸管。
“给你。”他递过来一盒,自己那盒已经咬住了吸管,“下雨天喝点热的舒服。”
牛奶是温的,握在手里暖暖的。魏语凝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浓郁的奶香在口腔里化开,驱散了雨天的微寒。
“你经常在这家买?”她问。
“嗯,老板人好,微波炉随便用。”谢知屿一边喝牛奶一边往前走,伞依旧稳稳地倾向她这边,“而且他家牛奶日期新鲜,不像有些店卖临期的。”
这种生活化的细节,让魏语凝再次觉得这个同桌真实得有点意外。
两人沿着栽满梧桐的人行道慢慢走。雨滴敲打树叶的声音沙沙作响,混合着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经过一个公交站台时,谢知屿忽然说:“你看那个站牌。”
魏语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普通的公交站牌,不锈钢材质,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有什么特别的吗?”
“它的倾斜角。”谢知屿用拿着牛奶盒的手比划了一下,“大约是75度,不是标准的90度,这样设计,下雨时雨水能顺着斜面流走,不容易积水锈蚀。而且这个角度,身高一米六到一米八的人看字,颈椎都处于舒适范围。”
魏语凝愣住了。她每天路过无数个公交站牌,从未想过这些。
“你怎么……连这个都注意?”
“习惯了。”谢知屿吸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空盒子精准地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看见东西就会想,为什么设计成这样,原理是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大多数时候,想想就忘了。”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雨渐渐小了,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雨雾。但谢知屿的伞还是撑着,右肩那一块深色的湿痕已经蔓延到肘部。
“你的衣服……”魏语凝指了指。
“哦,没事。”他低头看了眼,语气轻松,“这衬衫料子干得快。而且淋点雨挺好的,负离子多,对身体好。”
这是什么奇怪的逻辑。魏语凝想笑,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把伞扶正吧,雨都快停了。”
谢知屿这才抬头看看天,发现确实只剩毛毛细雨了。把伞扶正,两人之间终于没有了那道倾斜的屏障,距离似乎近了一些,又似乎没有。
“对了,”魏语凝想起什么,“你早上看的那本《物理世界》,看到哪了?”
“黑洞蒸发性那章。”谢知屿的眼睛亮了一下,“霍金的推导很漂亮,不过我现在卡在一个数学细节上,得找时间问问周老师。
“你很喜欢物理?”
“喜欢啊。”他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物理很有意思。比如你现在走路,”他指了指她的脚步,“你的重心每时每刻都在调整,肌肉和骨骼形成一个动态平衡系统。如果把这个系统建模,可以用拉格朗日方程……”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挠了挠头:“啊,抱歉,我又开始说这些了,我妈总说我,一讲物理就停不下来,像个老头子。”
“没有,”魏语凝摇头,“挺有意思的。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喜欢。”
“喜欢就是喜欢嘛。”谢知屿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积水里,荡开一圈涟漪,“就像有人喜欢打篮球,有人喜欢画画。我只是刚好喜欢琢磨这些东西。”
他说这话时,侧脸上有一种纯粹的、少年人谈起挚爱事物时才会有的光彩,不炫耀,不深沉,就是简单的喜欢。
路过一家书店时,谢知屿忽然“啊”了一声。“再等我一下,很快!”
他又匆匆跑进店里。这次出来时,手里拿着两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星空图案。
“这个,”他递给她一本,“学校天文社的自制期刊,非卖品,我跟社长熟,他多给了我一本。”
魏语凝接过,册子不厚,大约二三十页,纸张粗糙,像是自己打印装订的。翻开第一页,是一篇关于秋季星空观测指南的文章,配着手绘的星图。
“天文社?”
“嗯,我高一就加入了。”谢知屿翻着自己那本,指着其中一页,“这篇是我写的,关于怎么用普通双筒望远镜找仙女座星系,写得不太好,将就看看。”
魏语凝低头看那篇文章。文字很朴实,没有专业术语堆砌,更像是一个朋友在跟你分享他发现的宝藏,结尾处有一行小字:“观测时记得带上热茶和耐心,星空不会辜负等待的人。”
她抬头看他。少年站在渐渐停歇的雨中,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肩上的湿痕还未干,手里小心地护着那本自制期刊,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你会去看星星?”她问。
“天气好的周末会去,学校天台,或者郊外山上。”谢知屿说,“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社里几个人一起,安静,舒服。”
走到一个岔路口,雨完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金红色的晚霞。
“我往这边。”谢知屿指了指左边的巷子,“你家应该直走对吧?”
“嗯。”
他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然后递给她。“你拿着吧,万一下午又下雨。”
“那你……”
“我跑两步就到家了。”他指了指不远处梧桐树掩映下的楼房房,“看,就那儿。”
魏语凝接过伞。伞柄是木质的,握久了会有温度。
“谢谢啦。”她说。
“不客气。”谢知屿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冲她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进巷子,步调轻松,夕阳把他拉长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影子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魏语凝握着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空气里有雨水洗过的清新,和不知哪家飘来的晚饭香气。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伞,又看看那本淡蓝色的天文小册子,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可能会比她想象的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