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苑西侧的偏殿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响,窗棂紧闭,只留一道缝隙透气,殿内弥漫着北朔特有的马奶酒醇香与酥油气息,辛辣中带着厚重的**,与南宸惯用的清雅檀香格格不入,让慕清沅鼻尖泛着隐隐的不适。
教礼仪的嬷嬷姓乌林答,是太后宫里拨来的人,穿着深紫色旗装,梳着两把头,簪着银质扁方,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落在人身上便带着几分审视的刻薄。她手中捏着一根银簪,指尖重重敲在案上的礼规册上,旁边还摊着一卷北朔文字的典籍,墨色的字形扭曲刚硬,与南宸娟秀的楷书截然不同。“北朔男儿以弓马立世,女子亦当懂酒礼、明尊卑。三日后宫宴,你若连敬酒的规矩都学不会,或是念错了宗室名号,便是当场自寻死路。”
慕清沅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装,盘着简单的发髻,衣襟宽大,裹得她身形愈发单薄。上午学礼仪,下午便要攻读数十年未曾接触的北朔文字,乌林答嬷嬷不给她丝毫缓冲的余地。北朔语发音粗硬,卷舌音与喉音交织,她自幼习得的南宸雅言温润婉转,此刻强行模仿,只觉得舌尖像是打了结,每念一个词都滞涩生硬。
“‘陛下万福金安’,再念一遍!”乌林答嬷嬷的银簪敲在典籍上,“舌头伸直,喉间发力,别像含着棉花似的,软绵绵的没半点北朔风骨!”
慕清沅深吸一口气,忍着舌尖的麻木,再次开口:“陛……陛下万福金安。”尾音依旧带着南宸口音的软糯,与北朔语的刚劲格格不入。
“废物!”乌林答嬷嬷扬手便将典籍扫落在地,纸张散落一地,上面的北朔文字如狰狞的鬼脸,“南宸的公主殿下就是这般愚钝?连句像样的祝词都学不会,也配站在陛下身侧?”她俯身捡起一片纸,狠狠戳在慕清沅眼前,“照着写!一个字抄一百遍,天黑前若是写错一个,便罚你跪到天明!”
北朔的文字是音节与象形结合,笔画扭曲复杂,慕清沅断指的右手握着狼毫,笔尖颤抖不止。从前在南宸,她虽不爱学礼节,却也写得一手好字,可如今少了一截手指,握笔都艰难,更别提临摹这些陌生的字形。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黑点,与她掌心渗出的血丝隐隐呼应。
好不容易抄完五十遍,手腕早已酸麻得抬不起来,乌林答嬷嬷又逼着她练习敬酒礼仪。北朔的敬酒礼远比南宸繁琐庄重,需双手捧着铜质酒盏,举过头顶,腰身弯至九十度,敬酒时需用北朔语高声道“请陛下饮酒”,姿态要谦卑,声音要洪亮,稍一出错便是责罚。铜盏盛满烈性烧酒,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发颤,酒液晃荡着溅在手背上,灼得她猛地一颤,刚学会的祝词也忘得一干二净,只憋出一句南宸话:“小心洒了。”
“放肆!”乌林答嬷嬷厉声呵斥,银簪指着她手背上的酒痕,语气满是鄙夷,“在北朔的宫廷,敢说南宸话?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是故意挑衅?北朔人以酒为尊,敬酒便是敬天敬地敬君王,你这般敷衍,是想咒陛下吗?”她伸手狠狠推了慕清沅的肩膀一把,“跪下!用北朔语说一百遍‘臣女知错’,说不清楚便不准起来!”
慕清沅身形不稳,踉跄着后退半步,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疼得她眼前发黑。铜盏脱手而出,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烧酒泼洒开来,浸湿了乌林答嬷嬷的旗装下摆。她咬着下唇,将涌到眼眶的泪水硬生生逼回去,断指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甲嵌进掌心。北朔语的发音在喉间翻滚,带着生涩的痛感:“臣……臣女知错……”
一遍又一遍,舌尖磨得发疼,膝盖与掌心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晕厥。她想起南宸的书房,夫子虽严厉,却会耐心教她读诗写字,苏景然还会在她走神时,悄悄在纸上画一朵小梅花逗她。可如今,国破家亡,她不仅要学这些陌生的文字礼仪,还要背弃熟悉的一切,在异国的宫殿里,被人这般折辱。殿内的烧酒气息愈发浓烈,辛辣得让她喉咙发紧,那是北朔人引以为傲的饮品,于她而言,却像是烧灼尊严的火焰。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时,殿门外传来一声轻咳,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严。乌林答嬷嬷的动作骤然停住,脸上的怒容瞬间敛去,躬身行礼:“陛下。”
慕清沅浑身一僵,缓缓抬头,便见耶律璟站在殿门口,玄色龙袍的衣摆扫过门槛,金线龙纹在光影中流转,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的目光掠过地上的铜盏、散落的典籍,掠过慕清沅手背上的酒痕、膝盖上的灰痕,以及她嘴角未干的墨渍。
“陛下,这南宸公主顽劣不堪,屡教不改,既学不会礼仪,也认不全北朔文字,连最基本的敬酒礼都做不好,污了陛下的眼,还请陛下治罪。”乌林答嬷嬷俯身道,语气里带着邀功的意味,显然是想借太后的势力打压慕清沅。
耶律璟没有看她,径直走到殿中,目光落在慕清沅苍白的脸上,声音冷冽如冰:“宫宴在即,朕要的是一个能上台面的人,不是一具任人拿捏的木偶。”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乌林答嬷嬷,语气陡然加重,“北朔的酒礼,是敬诚之心,不是苛责之由。教不好,是你的失职。”
乌林答嬷嬷身子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奴知错,老奴一定好好教。”
耶律璟没再理会她,目光重新落回慕清沅身上,扫过她攥紧的右手,以及地上那些带着颤抖笔迹的北朔文字,语气平淡无波:“起来。”
慕清沅咬着唇,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膝盖的疼痛让她身形微微摇晃。她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觉得他身上的威压如影随形,让她喘不过气。她不明白,他为何要替她说话?是真的在意宫宴的体面,还是另有图谋?
“北朔的礼仪与文字,虽与南宸不同,却也并非难如登天。”耶律璟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不带半分情绪,“酒为礼之媒,敬的是尊卑有序,不是逞强好胜。你若学不会,丢的不仅是你的脸,更是朕的脸。”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卷北朔典籍上,补充道,“往后每日两个时辰学礼仪,两个时辰学文字,学不会便不许歇。”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离去。玄色的衣袍划过地面,留下一阵冷冽的风,殿门被侍卫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的气息。
乌林答嬷嬷这才敢起身,看向慕清沅的眼神愈发阴鸷,却不敢再肆意打骂,只是拿起典籍,语气依旧刻薄:“还愣着做什么?陛下仁慈,没治你的罪,还不快接着学!再写错一个字、敬错一次酒,仔细你的皮!”
接下来的日子,慕清沅便被囚禁在这偏殿之中,日复一日地承受着双重折磨。白日里,她要练习严苛的酒礼,双手举着沉重的铜盏反复跪拜,三叩九拜下来,膝盖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疼得连走路都一瘸一拐;夜晚,她便在烛火下抄写北朔文字,断指的伤口被笔杆反复牵扯,愈合的结痂一次次裂开,墨汁与血丝渗在一起,染黑了宣纸。
北朔语的发音依旧生涩,那些扭曲的文字像是刻在心上的枷锁,每多学一个词,便多一分屈辱。而那烈性烧酒的辛辣气息,更是无孔不入,让她时常想起南宸的清茗,想起苏景然曾为她煮茶时的温吞时光。可每当她撑不下去的时候,便会悄悄摸出袖中的桃木梅簪,指尖摩挲着簪身的朱砂印记,苏景然的声音便会在脑海中响起:“活着,才有翻盘的余地。”是啊,她不能倒下,宫宴上有南宸旧臣,或许那里藏着南宸百姓和苏景然的消息,她必须学会北朔的语言与酒礼,才能听懂他们的谈话,才能在虎狼环伺的宴会上活下去。
这日午后,她正跪在地上练习敬酒礼,双手举着铜盏,口中默念着北朔的祝词,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殿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以为是乌林答嬷嬷去而复返,便没有抬头,依旧按照规矩,缓缓叩首,用生涩的北朔语道:“愿陛下……福寿安康,请饮此酒。”
脚步声在殿门口停下,没有预想中的呵斥,只有一道低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慕清沅心中一动,抬起头,便见耶律璟不知何时又来了,正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玄色龙袍与阴影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掠过她膝盖上的淤青,掠过她手背上尚未消退的酒痕,最后落在她嘴角残留的墨渍上。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像是惋惜,又像是别的什么,转瞬便被冷漠覆盖。慕清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低下头,继续练习叩拜与祝词,声音却比之前更加僵硬。
过了许久,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慕清沅才敢抬起头,望着殿门的方向,心头满是疑惑。他为何总是这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他看她的眼神,除了冷漠与审视,似乎还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乌林答嬷嬷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见她走神,冷哼一声:“少胡思乱想!陛下日理万机,不过是随口过问,你莫要痴心妄想。好好学你的规矩和文字,若是误了宫宴,仔细你的皮!”
慕清沅收回思绪,攥紧了袖中的梅簪。她知道,乌林答嬷嬷说得对,她与耶律璟之间,只有囚徒与帝王的关系,绝无其他可能。她现在要做的,便是忍过这难熬的日子,学好北朔的礼仪与文字,在宫宴上找到一线生机,好好活下去。
三日后的宫宴越来越近,慕清沅的酒礼渐趋熟练,北朔语也能勉强应对日常对话,只是那些生硬的发音与扭曲的文字,依旧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窗外的梅枝发呆,用南宸雅言轻轻哼唱从前苏景然教她的曲子,泪水便会无声地滑落。
而她不知道的是,每当日落时分,耶律璟都会悄然站在梅苑的回廊尽头,望着她窗前的身影。他看着她强忍疼痛练习酒礼的模样,看着她在烛火下抄写字迹颤抖的北朔文字,看着她对着梅枝默默垂泪的瞬间,指尖攥得发白,却始终没有上前一步。北朔的帝王,从来不能有软肋,哪怕这份软肋,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他也只能用冷漠与威严,将其层层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