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宫宴

南宸昔日的紫宸殿,如今已被北朔彻底改头换面,更名为“大安殿”。曾经雕梁画栋的楠木梁柱被裹上厚重鎏金,刻满南宸清雅云纹的匾额换成了北朔刚硬扭曲的文字,笔画如刀,透着征服者的蛮横。殿内原有的水墨丹青被尽数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五彩斑斓的经幡与悬挂的兽皮,狼皮、虎皮沿墙排布,兽首狰狞,腥膻气息与马奶酒的烈香、烤全羊的油润气息交织,硬生生压过了南宸宫殿固有的清雅檀香。原本铺就的汉白玉石阶被整块白驼皮覆盖,踩上去绵软无声,却像踩着南宸宗室的尊严,每一步都透着窒息的沉重。

慕清沅站在耶律璟身侧稍后的位置,身着一袭素白交领袄裙,领口绣着细小的忍冬纹——这是北朔宫人“恩赐”的服饰,看似素雅,却比囚服更让她屈辱。她的妆容极淡,北朔宫人只用细粉轻扑了面颊,唇上点了少许浅绛色口脂,未施黛眉,只任其自然舒展,却难掩那份清丽绝尘的容貌。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睫毛纤长浓密,垂眸时投下浅浅阴影,鼻梁秀挺,唇线柔和,肌肤因连日来名贵药材的调养,变得莹白细腻,从前脸颊上那道因战乱留下的疤痕,早已在金疮药与珍珠粉的滋养下彻底愈合,不见丝毫痕迹,只余下一片光洁如玉。这般素净妆容,非但没掩去她的容色,反倒衬得她气质温婉,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让满殿北朔贵族的目光,不自觉地胶着在她身上。

她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袖中的桃木梅簪,簪尖几乎要嵌进骨头里。连日来苦学的北朔文字与语言在此刻变得无比刺耳,她能清晰听懂那些宗王勋贵的嘲讽:“这些南宸娇娘,倒比草原的母鹿还软嫩”“听说从前都是金枝玉叶,如今还不是得给咱们端酒”。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的呵斥。慕清沅心头一紧,猛地抬头,便见一群身着单薄衣裙的女子被推搡着走进殿来。为首的是她的表姐临安郡主慕明薇,从前在南宸宫中最是端庄骄傲,如今却发髻散乱,衣裙上沾着尘土,脸色苍白如纸。紧随其后的是表妹安乐公主慕灵溪,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吓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下。还有七八位南宸宗室女子,皆是昔日金枝玉叶,此刻却如待宰的羔羊,被北朔侍卫像驱赶牲畜般推到殿中。

“陛下,南宸宗室女眷已带到,特来为陛下与各位王爷助兴。”侍卫首领单膝跪地,语气恭敬。

耶律璟高坐于殿上的龙椅,身着织金紫罗质孙服,腰间佩着嵌宝石的弯刀,金冠上的东珠随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冷冽的光。他面容冷峻,目光扫过殿内,带着征服者的傲慢与漠然。两侧的座位依次排开,北朔的宗王、勋贵身着各色质孙服,或袒露半边臂膀,或腰间挂着鹰隼皮囊,高声谈笑间,粗犷的北朔语夹杂着酒气扑面而来,时不时伴随着拍案大笑,全然不顾殿角那排垂首站立的南宸人。

几名北朔宫女端着盛满马奶酒的银碗上前,粗鲁地将酒碗塞进南宸女子手中。慕明薇握着银碗,手指颤抖,抬头看向耶律璟,声音带着最后的倔强:“我等乃南宸宗室,岂能为尔等蛮夷端酒?”

“蛮夷?”耶律烈脸色一沉,抬腿便将她踹倒在地,银碗摔碎,马奶酒泼了她一身。“如今南宸已亡,你们不过是我北朔的俘虏!给王爷们端酒,是你们的福气!”他俯身捏住慕明薇的下巴,强迫她抬头,语气猥琐,“若伺候得本王舒心,往后还能有口饭吃;若是不识抬举,便丢去草原喂狼!”

慕明薇眼中满是屈辱与愤怒,却被侍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北朔贵族们爆发出哄堂大笑,有人高声喊道:“秦王殿下说得对!这些南宸公主郡主,如今就是咱们的玩物,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耶律烈松开手,指着慕灵溪:“那小的不错,看着嫩,给本王带回去伺候!”

侍卫立刻上前,粗鲁地扯住慕灵溪的胳膊。慕灵溪吓得尖叫起来,泪水夺眶而出,朝着慕清沅的方向哭喊:“表姐!救我!我不想跟他走!”

慕清沅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冲过去,却被身旁的侍卫死死按住肩膀。她性子素来柔韧,从不是刚烈到宁折不弯的性子,此刻看着表妹惊恐到扭曲的小脸,看着她被拉扯得凌乱的发髻,一股决绝猛地冲上心头——冲动反抗只会让灵溪死得更快,唯有低头隐忍,才能换得一线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挣开侍卫的手,踉跄着上前一步,在满殿惊愕的目光中,对着殿侧候着的宫女躬身:“请赐酒碗。”

宫女愣住了,转头看向耶律璟。耶律璟的黑眸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缓缓颔首。宫女立刻端来一只银碗,盛满烈性马奶酒,酒液晃荡,辛辣的气息直冲鼻腔。

慕清沅双手接过银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转过身,先朝着耶律烈的方向屈膝,再直起身,双手将酒碗举过头顶,腰身弯至九十度,用连日来苦学的北朔语,一字一句道:“秦王殿下,臣女慕清沅,愿为表妹求情。灵溪年幼,不懂事,恳请殿下宽宏大量,饶她今日。这碗酒,臣女替她饮下,聊表歉意。”

她的发音依旧带着一丝南宸口音,却字字清晰,姿态谦卑到了极点。那张经名贵药材调养得愈发清丽的脸庞上,不见丝毫怨怼,唯有隐忍的平静,反倒让北朔贵族们的笑声戛然而止,皆诧异地打量着这个主动低头的南宸公主。

耶律烈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故意拖长了语调:“哦?南宸的长平公主,也会给本王下跪敬酒?”他没有接酒,反而抱起双臂,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想要求情,光喝酒可不够。你得亲自喂本王,再给本王斟满酒,哄得本王开心了,或许本王就改主意了。”

屈辱如潮水般将慕清沅淹没,可看着慕灵溪含泪的目光,她咬碎了牙,硬生生压下心头的酸涩,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只要殿下肯放过灵溪,臣女遵命。”

她捧着酒碗,缓步走到耶律烈面前,微微俯身,将酒碗凑到他唇边。耶律烈仰头饮下,舌尖却故意在她的指尖舔过,带着酒气的湿热触感让慕清沅浑身一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没有后退,可握着酒碗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那张素净的脸庞上,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苍白。

耶律烈饮完酒,非但没有罢休,反而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粗糙滚烫,带着常年握刀的厚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拇指还故意在她腕间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语气轻薄又放肆:“南宸公主的手,果然比上好的绸缎还软。不如你跟着本王,本王保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殿上,耶律璟手中的银碗重重磕在龙椅扶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马奶酒溅出少许,落在他的质孙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却攥得发白,眼底的漠然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阴鸷,目光落在耶律烈捏着慕清沅手腕的手上,冷得像淬了冰。

满殿的喧嚣,不知何时竟静了大半。

耶律烈感受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后背猛地一僵,捏着慕清沅手腕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他讪讪地收回手,干笑两声:“陛下,臣……臣不过是与公主玩笑罢了。”

“玩笑?”耶律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宫宴之上,当以礼制为先。秦王身为宗室表率,这般失仪,是嫌北朔的规矩,管束不了你吗?”

耶律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慌忙跪地请罪:“臣知错!臣一时失言,还请陛下恕罪!”

慕清沅趁此机会,立刻后退半步,手腕上传来的钝痛让她微微蹙眉,可她不敢有半分表露,只是垂着头,将那份屈辱与难堪,尽数藏在眼底。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此刻不见泪痕,唯有唇瓣被牙齿咬得泛白,更显楚楚可怜。

她转向殿上,再次举起空碗,对着耶律璟深深叩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陛下,臣女恳请陛下开恩,灵溪年纪尚幼,不堪侍奉宗王。臣女愿代她受罚,或是终身为奴为婢,只求陛下放过她,让她留在宫中打杂。”

殿内一片寂静,北朔贵族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等着耶律璟的决断。

耶律璟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手腕,掠过她那张素净却难掩清丽的脸庞,掠过地上依旧哭泣的慕灵溪,缓缓开口:“准了。”他顿了顿,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将安乐郡主送入浣衣局,日后不得再入宗室宴席。”

虽只是浣衣局的苦役,却终究保住了慕灵溪的清白,免于被当作玩物分配的命运。慕清沅心中一松,再次叩首:“谢陛下恩典。”

起身时,她看到慕灵溪被侍卫带下去,临走前朝着她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感激与愧疚。而慕明薇,却已被另一位宗王选中,强行拖拽着离开,她回头望来,眼神复杂,有不甘,有悲愤,还有一丝对慕清沅选择的不解。

慕清沅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方才耶律烈指尖的触感还残留在手腕上,酒气在体内灼烧,却远不及心口的屈辱与疼痛。她知道,自己今日的低头隐忍,换来了表妹的一线生机,却也让自己彻底沦为北朔贵族的笑柄。那些贪婪、嘲讽的目光如针,扎在她身上,让她无地自容,那张清丽的脸庞上,终于染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

耶律璟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与紧抿的唇线,指尖微微收紧,忽然道:“过来。”

慕清沅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缓步走到殿上,垂着头不敢看他。耶律璟拿起桌上的另一碗马奶酒,递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手腕上,又掠过她光洁如玉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喂朕饮了这碗酒,今日之事,便作罢。”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方才喂秦王的屈辱还历历在目,此刻要再喂耶律璟,无疑是又一次折辱。可她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不容抗拒的威严。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

慕清沅接过酒碗,指尖颤抖得比方才更甚。她缓缓俯身,将酒碗凑到他唇边,动作僵硬而拘谨,生怕触碰到他分毫。耶律璟仰头饮下,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指尖,与方才耶律烈的猥琐截然不同,却依旧让她浑身紧绷,如芒在背。那张素净的脸庞上,此刻满是隐忍的紧绷,长长的睫毛低垂,掩去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酒液饮尽,她立刻后退一步,想要收回手,却被耶律璟轻轻扣住了手腕。他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强势,指尖摩挲过她腕间的红痕,语气低沉:“往后,未经朕允许,你不得给任何人喂酒。”

慕清沅浑身一震,抬头撞进他的眼眸,那里面似乎藏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深沉而复杂。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片刻后,耶律璟松开手,转身对着侍卫吩咐:“送公主回梅苑歇息,传朕的令,梅苑周遭,不许任何人擅闯。”

慕清沅被侍卫扶着走出大安殿,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两个男人的触感,一个让她屈辱作呕,一个让她困惑不安。月光洒在她清丽的脸庞上,映出眼底深藏的倔强与仇恨。

殿外的廊下,灯火昏黄,她忽然瞥见角落处站着一群人——皆是身着北朔囚服的南宸旧臣,被侍卫用刀架着肩膀,被迫直面大殿的方向。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佝偻,有人垂泪,有人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悲愤与无力。慕清沅心中一痛,她知道,北朔是故意让这些昔日的南宸臣子目睹宗室女眷受辱,用这种方式彻底击垮他们的尊严。

就在她被侍卫扶着转身离去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那人穿着北朔低阶官员的服饰,身形挺拔,脊背笔直,正随着几名侍卫走进大安殿。夜色与灯火交错间,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可那熟悉的肩背线条、走路时沉稳的步幅,竟与苏景然一模一样。

慕清沅浑身一僵,猛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想挣脱侍卫的搀扶。是他吗?苏景然还活着?可他为何会穿着北朔的服饰,出现在这里?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她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大殿的阴影中,再也看不见。

侍卫催促道:“公主,请移步。”

她缓缓转过身,脚步虚浮地跟着侍卫离去,心却早已乱成一团。方才那个身影,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中积压已久的心思。

殿内,耶律璟看着慕清沅离去的背影,端起桌上的酒碗,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戾气。身旁的近侍低声问道:“陛下,为何要为一个南宸公主,斥责秦王殿下?”

耶律璟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夜空,眼底一片深邃。他想起方才慕清沅喂酒时,隐忍颤抖的模样,想起她那张清丽却写满屈辱的脸庞,想起她手腕上那片刺眼的红痕,指尖再次攥紧,骨节泛白。北朔的帝王,从来不该有软肋,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攥着桃木梅簪、素面朝天却难掩清丽的单薄身影,竟成了他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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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女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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