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梦境

残夜的月光透过窗棂,筛下细碎的银辉,落在床榻边,与帐顶垂落的缠枝莲络子相映,添了几分清寂。慕清沅攥着那支桃木梅簪,指尖的朱砂印记与干涸的血丝黏连成片,硌得掌心微微发疼。连日来的惊惧与牵挂耗尽了她的气力,昏沉间,那些被战火与鲜血掩埋的旧时光,竟如退潮后的岸石,清晰地浮现于梦境。

梦里是南宸皇宫的御花园,春和景明,西府海棠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沾了些微晨露,氤氲出清甜的香。她年方及笄,穿着水绿色撒花软缎舞裙,鬓边簪着一朵半开的海棠,正坐在回廊下的琴案前。案上是父皇寻来的古制七弦琴,桐木纹理温润,她指尖轻拨,清越的琴音便如流水般淌出,绕着廊下的花枝打转,与远处传来的鸟鸣相和。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不散。她赤着脚踩在铺着白绫软垫的地面上,提着裙摆旋身起舞。裙摆翻飞如蝶翼,发间的珍珠步摇叮咚作响,与方才的琴音相映成趣。她向来不爱那些繁文缛节,皇后宫中的插花点茶、进退揖让,于她而言皆是桎梏,唯有指尖的琴音与足下的舞步,能让她寻得片刻自在。

“沅沅!”一声略带严厉的女声刺破了这欢快的氛围。皇后身着明黄织金凤纹宫装,面色沉凝地站在回廊尽头,身后跟着垂首敛目的宫人,凤钗上的珠串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身为长平公主,不学礼仪规制,反倒在此抛头露面,赤足起舞,成何体统?”

慕清沅的舞步骤然停住,裙摆扫过阶下的青草,带着几分慌乱。她攥着裙摆,小声辩解:“母后,弹琴跳舞亦是雅事,为何非要拘泥于那些死板的礼节?”

“雅事?”皇后蹙眉走近,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皇家公主,一言一行皆关乎国体体面。你日后要嫁入勋贵之家,执掌中馈,无礼无仪如何立足?母后教你的规矩,哪一样不是为了你好?”

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正想反驳,却见一道青衫身影快步走来。苏景然手持一柄素面折扇,眉目温润如玉,走到她身边时,轻轻替她挡在皇后面前,语气恭敬却坚定:“皇后娘娘,沅沅天性烂漫,钟情琴舞并非过错。礼仪固然重要,可真心所爱亦难能可贵。不如顺其心意,些许小节,景然愿代为督导,日后慢慢教导便是。”

他转头看向她,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块用锦帕裹着的桂花糕,趁人不注意塞到她手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沅沅弹的琴、跳的舞,是世间最好听、最好看的,不必在意旁人眼光。”

皇后望着苏景然,神色稍缓。苏家世代忠良,苏景然更是年少成名,文武双全,这是一门好姻缘。最终,皇后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有景然替你说情,今日便饶过你。但礼仪功课,断不可懈怠。”

梦境流转,场景忽而切换到上书房。檀香缭绕,案上的烛火跳跃,映得夫子手中的书卷泛着微黄。夫子手持书卷,面色凝重地说着“国之将亡,臣子当殉节,公主当守贞,方为大义”。

年少的慕清沅坐在案前,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与执拗,起身反驳:“夫子此言差矣!”

满室学子皆侧目,夫子亦是一愣,沉声问道:“公主何出此言?”

“国破家亡,固然悲痛,可轻生便能挽回一切吗?”慕清沅小小的身影立在案前,语气却异常坚定,“若人人都想着殉节,谁来收拾残破的山河?谁来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只有好好活着,才有机会等待转机,才有希望重建家国。死很容易,难的是在绝境中活下去!”

夫子被她问得一时语塞,沉吟片刻才道:“公主此言虽有道理,却失了节烈之风,恐遭人非议。”

“节烈并非只有一死了之!”她望着夫子,目光澄澈而执拗,余光瞥见人群中苏景然含笑的眼眸,底气更足,“守住本心,忍辱负重,活下去等待时机,方为更大的节烈!”

夫子终是摇了摇头,却未再反驳。课后,苏景然走到她身边,递上一方绣着梅枝的手帕,声音温润如春风:“沅沅说得极好,活着,才有翻盘的余地。日后无论发生何事,都莫要轻言放弃生命。”

画面再转,已是宫门前的长街。朔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枯叶,苏景然身着银甲,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握着一枚虎符——那是父皇赐下的兵符,要他领兵北上,抵御北朔的入侵。慕清沅站在他面前,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泪水:“景然哥哥,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你。”

苏景然握紧梅簪,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语气坚定如铁,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沅沅放心,待我击退北朔,定回来娶你。等我归来。”

他翻身上马,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军队。慕清沅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可她等啊等,等来的不是凯旋的捷报,而是边关失守、军队溃散的消息,再后来,便是苏景然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传言。

“景然哥哥!”

慕清沅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中衣,眼泪顺着眼角滚落,打湿了枕巾。梦里的温暖与离别后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心脏阵阵抽痛。她还清晰地记得苏景然说“活着才有希望”,记得他让她等他,可如今,南宸已亡,他依旧杳无音讯。

“醒了?”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带半分情绪,却自带帝王的威压。慕清沅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耶律璟坐在床头的矮凳上,玄色龙袍的衣摆铺散在地上,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不知坐了多久,指尖夹着一枚墨玉扳指,目光落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神色淡漠难辨。

慕清沅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的梅簪,身体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床榻围栏,眼底满是警惕与慌乱。他怎么会在此刻出现?又看了多久?梦里那些关于苏景然、关于南宸的呓语,是否被他听了去?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戒备,指尖微微摩挲着扳指,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三日后,宫中设宴,宴请北朔宗室与归顺的南宸旧臣。你随朕一同前往。”

慕清沅猛地一怔,眼底满是错愕。宫中宴会?她一个亡国公主,去参加北朔的宫宴,与那些覆灭她家国的人同席,岂不是要受尽屈辱?更何况,太后对她杀意未消,宫宴之上人多眼杂,指不定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为何……”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颤抖,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耶律璟挑眉,黑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语气里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喙:“你是朕囚于宫中的人,朕让你去,你便没有拒绝的余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色与攥紧梅簪的手,补充道,“宫宴之上,皆是宗室勋贵与旧臣,你当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朕不希望,你给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慕清沅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她清楚,在这北朔皇宫里,她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囚徒,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耶律璟站起身,玄色衣袍扫过床沿,带起一阵冷风,将他身上的寒气散了开来。“三日内,会有宫人来教你北朔的礼仪规制,宴服也会备好。”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学不好礼仪,丢的是朕的脸面,后果你自行承担。”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迈步离去。玄色的衣袍划过地面,脚步声沉稳有力,不带半分留恋,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的气息,也隔绝了那份令人窒息的威压。

慕清沅瘫坐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耶律璟的话。“没有拒绝的余地”“丢的是朕的脸面”,字字句句都透着他作为帝王的冷漠与掌控欲。她不明白,他为何非要让她去参加宫宴?是想将她当作战利品炫耀,还是另有图谋?

梦里苏景然的话再次清晰地响起:“活着,才有翻盘的余地。”

她攥紧了掌心的梅簪,指甲深深嵌进簪身,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是啊,活着才有希望。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要承受无尽的屈辱,只要能活下去,她便不能退缩。

三日后的宫宴,注定是一场危机四伏的博弈。而她,只能打起精神,在这虎狼环伺的宫廷中,收敛锋芒,步步为营。为了心中那份未凉的执念,她必须在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窗外的晨光渐渐明亮,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驱散了些许寒意。慕清沅深吸一口气,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泪痕,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忍的坚定。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帝女愿
连载中面苹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