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因这一个动作沸腾起来,纷纷转头想看看揭榜的究竟是何人。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原地,一身青豆色窄袖襦裙,乌发用木钗盘起,几缕碎发落在脖颈处,黑白对比更衬得肤白如雪。
徽月又仔细读了遍告示要求,不论出身,这是要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几日,她和小园、观棋二人将竹源县走了个遍,可招工的几乎全是苦力活。
观棋见米铺在招扛大包的,便想去应聘,徽月犹豫着没答应。
这俩人一个十六,一个十四,放在现代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干久了体力活恐怕会影响个头。观棋本就瘦削,又不会说话,徽月想替他找个手艺活,将来也能有一技之长傍身。小园更是没怎么出过孟府的,也不愿离开徽月身边,只能走哪带到哪。
徽月想着,原是自己带他们出孟府的,前世又多活了十几年,如今手头还算宽裕,于情于理都没有让两个未成年人干劳力补贴的道理。
于是寻活计这事只能暂时告一段落。
三人正闲逛着,打算回投宿处,忽然瞧见前面围了一圈人。有热闹谁不爱凑?徽月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连忙凑近一看,这才看清告示栏贴着的是竹源县的招募书。
她一合计,前世在基层将近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不正好瞌睡撞上了枕头?
干脆重操旧业,干回老本行呗!
说干就干。她当着众人的面,伸手揭下了那张告示。
小园和观棋愣愣看着根本来不及阻止。
“你……你……揭榜?”那书生瞪圆了眼,从头到脚扫了她好几遍,满脸写着“你是女子”四个大字。
徽月将告示折了两折拿在手里:“有何不妥?告示上写得明白,不拘身份,况且又没写着只许男子自荐。”
“可……可那是幕僚!”书生急了,“自古幕僚,哪有女子……”
“那又如何?”她打断书生,“自古皇帝也都是男子,也不妨碍当今女皇治理天下国泰民安!”
“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书生当众被驳,气得脸通红。
“再说我识得字,算得了账,断得了案。”她抬眼看他,“行与不行自有县令定夺,你操什么心?你说是不是?”
书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话来。
徽月这话既是说给这书生听的,更是说给孙捕头听的。
她可是注意到了自己揭榜时,这位捕头脸上一纵即逝的蹙眉和抿嘴,想必他也不赞成。
“不知这位大人可否给县令通传一声?”徽月行了个标准的抱手礼。
孙捕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去通传。
小园见人走了,立马拽住徽月的袖子:“姐姐,这幕僚自古以来从未有女子,你怎么能揭这个告示啊……”
徽月捏捏她的脸:“从未有那我便是第一人,你该替我高兴才是。况且如今女皇临朝,朝中也有女子为官,怎么做个幕僚还做得不了?还是你觉得我比不上那些男子”
“不是!”小园连忙否认,“姐姐在我心里是最厉害最聪慧的!多少男子都比不过!”
观棋在身后用力点着头。
“那不得了!自古以来没有先例的事,未必就是对的。如果自己不敢打破它,至少也该去支持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声援也好,身体力行也罢,总不能让先行者心寒。”
什么螃蟹……怎么又扯到了吃食?
小园懵懵懂懂点点头,却总觉得有些什么好像不一样了。
观棋只是默默站在徽月身后,眼神追随着和向小园说悄悄话的徽月。阴郁的神色卸了个干净,配着那长目弯成了月牙儿,那张骤雨初歇的脸柔和了好几分。
从进府那一天起,他就告诉自己是姑娘救了他的命,无论她做什么,哪怕千夫所指,至少还有自己会永远站在她身后。
孙捕头匆匆返回衙内,不见吕县令的身影,便又转向后院。他找到吕管家,请其代为通传已有一女子揭榜。
“何人揭榜?”这几日来的书生都是掉书袋,他考验的有些疲惫。
“回老爷的话,孙捕头来报说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现正在衙门口候着呢。”
“女子?不可不可,堂堂县令幕僚岂有用女子之理?传出去像什么话……”吕宴池倚在摇椅上晃晃悠悠,闭眼摆摆手。
“女子怎么了?”齐昭华从屋里出来就听见这么一句,哼了一声,“庆安十年后,先皇身体抱恙,不是当时身为中宫皇后的女皇主持朝纲?如今女皇登基已有九年,我大周不照样国泰民安?庙堂之上女官三名,都是有口皆碑,你个县令倒嫌弃起女子来了,好没道理!”
“夫人息怒,我如何是嫌弃,只是从来没有女子当幕僚的啊!”
“你给机会不就有了?再说《道德经》有云,治大国如烹小鲜,治国与管家说到底并无大不同。”齐昭华出身官宦世家,自幼接受先生教导,四书五经更是信手拈来。
她剜了丈夫一眼:“合不合适,待考校后便知分晓。孙权失庞统,将人才亲手推入刘备阵营。你更好,见都不见就妄下定论,莫非你比孙仲谋更聪明?”
听到齐昭华这番话,吕宴池立马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老顽童模样,从摇椅上下来,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夫人所言甚是,是为夫轻慢了。得夫人指教,顿感振聋发聩!”
齐昭华脸色稍霁,转身进了厨房。
两人少年夫妻,随时有吵嘴,可一路感情甚笃。吕宴池遇到官场上难解之事也总会听听夫人的建议。
管家早已见怪不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让孙捕头带揭榜女子到右偏堂,我稍后就到。”
“是,老爷。”
偏堂内,徽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见吕宴池信步走来。
她起身行礼:“民女秦徽月拜见县令大人。”
“免礼,就是你揭的榜?”
两人互相不动声色打量着彼此。
徽月见县令虽年近六十,却依然精神矍铄,尤其一双眼睛不见一点浑浊之气。看起来是个能相与的清正之人。
吕宴池端坐于公案之后,抚了抚颌下长髯也在打量徽月。见她脊背笔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既不乱瞟,也不低垂,就那样坦然望向堂上。
眼中一派清明。
电光石火间,两人一言不发,目光却在空中撞了几个来回。
“不知秦姑娘是哪里人?”吕宴池先开口道。
“徽月从宿州来,前几日家中遭了火灾,父母与家产尽数化为灰烬。我们姐弟三人走投无路,想着来竹源县投靠亲戚,看能否寻条活路,却不曾想亲戚早已搬离了竹源县。活计难寻,正发愁时瞧见县衙贴了这招募幕僚的告示,小女子这才斗胆揭了这榜。”
吕宴池笑呵呵道:“你倒是胆大,可知前面几日来的揭榜之人无一人留下?”
“机会永远把握在有准备之人手里,我既有信心,当然要一试。”徽月笑吟吟,“何况我确实需要这八两月俸。”
吕宴池笑得慈祥:“你倒是实诚。”
“坦诚相待如何不好?”徽月直视他,“况且我并不仅仅是为了银子,更是为了大人所书‘不拘身份,唯才是举’这八个字。幕僚这份差事不就是大人花银子,买我的计谋?”
堂中静了片刻。
吕宴池示意账房送来一册卷宗:“既然秦姑娘对自己能力有信心,不如咱们直接考校。我出几道题,你若答得上来,便留下,答不上来,那便是才不够格。”
“大人请出题。”
吕宴池翻开卷宗一页,示意管家递过去:“汛期将至,北侧堤坝坝体已有裂痕,本该加固,可维修堤坝的三十两款项上头却迟迟未拨付。附近村民担忧不已,半月不到已来催了三四回,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徽月接过卷宗,将那一页细细读过,闭眼细想了一会儿开口道:“三十两银子不算多,且若堤坝决堤危害更甚,如果是我,会建议大人先从其他地方挪过来应急。”
“哦?此话何意?”
“第一条方案,县衙内每月都有罚银、契税尾款、官房租钱等等进项,可短期由县里自行支用。我方才进来时,看见告示栏贴着上个月的征收书,今儿是月初,这笔钱想必应该已经入库了。县令可请账房查一查账目,若有三四十两入库,便可先挪来应急修堤,等秋后上头拨付款项到账再补回去。”
吕宴池眼神一动:“这短短一会儿你连门口的告示都一一看了?”
“既是来应聘幕僚,自是要对竹源县情况有个大致了解。”
当然吕宴池不知道她借着系统将告示内容一一扫描存档,待需要即可随时调取。
徽月紧接着又给出第二条方案:“若大人担心挪用款项会被弹劾,也可将县里最大的几家酒楼、布庄、粮行等的东家请来。向他们说明,请各东家先拿出一部分钱应急,待朝廷欠款拨付后悉数奉还。虽无利息,但可在堤坝处竖一块牌子,写明他们的贡献。若有不需返还的,还可为其立石碑,颂其功德。”
“哈哈哈哈哈,你倒是有法子。”吕宴池忽然大笑,“这题算你过了,且看下一题。”
“县衙仓廒管理混乱,仓吏虽辩明存粮五千石,可明日上级便要来查验,你不可全信,需自行核实。可数量巨大,如何一晚上摸清实情?”
这不就是小学奥数题?
徽月要来纸笔写写画画,不一会儿开口答道:“一石一石称重耗时耗力,不若直接丈量仓廒容积,用‘空仓重算’四字破解迷局。”
吕宴池来了兴趣,示意她继续。
她摊开一张纸,提笔边画边讲:
“第一步,传唤仓吏,令他交出所有仓廒的钥匙,逐仓打开,一仓不许遗漏。第二步,从打开的仓廒中随机取出一袋存粮称重,丈量此袋的长、宽、高,算出其容量多少。第三步,逐仓丈量每间仓廒内部的长、宽、高,算出每仓的容量。即得出这一间仓廒存粮的准确石数。最后,将各仓所得石数相加,便可推算出全仓的总存粮数目。”
“答得好!”吕宴池拍手称赞,随即看向徽月,似无意问道:“秦姑娘年纪轻轻却对这般庶务信手拈来,不知师从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