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宴池笑眯眯撇着茶盏浮沫,等着她的回答。
“大人可知人的天资不尽相同?有人擅诗书,三岁识百字,五岁做对子,七岁能作诗。也有人善厨艺,寻常菜式经手烹饪,哪怕是同样的步骤与用量,也比旁人做的好吃。”徽月也撇开浮沫,抿了口茶。
“秦姑娘意思是自己是天资聪颖,并非师从何人?”
“天资聪颖不敢当,不过古籍记载多有理政之道,读得多了便能从字里行间品出一点深意。《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道德经》言‘法令滋彰,盗贼多有’,皆是为政之要。若只因女子身处内闱,便觉其于大局接触甚少、见识薄弱,便是只读其文,不解其意了。《礼记·大学》曰:‘治国必先齐其家……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可见治国与治家,这理本就一脉相通。既能治家,那女子为何不能治一城,理一国?可见为政之要实则与能力有关,与男女无关。”
徽月巧妙将问题笑眯眯绕了过去。
治国如管家,这话老妻也是这么说的。
吕宴池哈哈一笑:“如此倒是老朽狭隘了。秦姑娘明日便入职幕僚吧。”
他们家大人莫不是疯了?聘个女子,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女子当幕僚?孙捕头掐了吧胳膊,居然不是做梦。
“多谢大人。”
“明日报道再为你介绍县衙情况等等细节,今日也不早了,回去安置吧。孙捕头替我送秦姑娘出门,交代一声明日新幕僚上任。”吕宴池起身回了内宅。
辛苦了大半日,和他偷安等致仕的理念简直相悖!
早早回去休息才是正理!
孙捕头送徽月出门,刚出偏堂就听身边女子道:“孙捕头,徽月有一事想请您帮个忙。”
既是马上要成为同僚,孙捕头态度也客气了几分:“秦姑娘但说便是。”
“如今我们姐弟三人还住在寺内,原是想租上一处宅院,可人生地不熟,也不知去哪里寻个靠谱的牙行。孙捕头在竹源县多年,不知可否替我们推荐个稳妥的牙人?”
“这事不难。”孙捕头略一沉吟,“小赵子!”
闻声跑过来一个胖乎乎白的像发面馒头的年轻人:“捕头,您叫我?”
“秦姑娘想租处院落,你带她去寻个妥帖的牙人。”
“好咧!”
说话间已走至县衙门口,孙捕头抱拳:“秦姑娘明日见。”
“多谢孙捕头,您留步。”
他们刚一出县衙大门,一旁焦急等待地小园和观棋立马围了过来。
“姐姐没事吧?”小园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将徽月来回检查了个遍,见她全须全尾,长舒一口气。
观棋见身边跟着的捕快,不动声色横在徽月面前。
“只是进衙门考校一趟,你想到哪去了。”徽月揉揉她的脑袋,“这是赵捕快,一会儿带咱们去牙行。”
“去牙行做什么?”小园反应过来,“咱们要租院子?”
徽月笑眯眯点点头。
“姐姐你真的……”见徽月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园顿时压低声音,“聘上那幕僚了?”
见徽月点头,她激动地蹦了起来:“姐姐果真厉害!等寻了院子,我给姐姐做最爱吃的糖醋肉丸!”
“好呀!真么久就馋你这一口了!”
幕僚?这个年轻女子居然是大人新招的幕僚?
虽满心疑惑,可赵捕快是个人精,刚刚捕头没介绍,那他就装作不知。
观棋将他的眉眼官司看了遍,不喜欢人盯着徽月,便重重咳了一声。
赵捕快讪讪一笑:“秦姑娘这边请,我认识个牙人最是厚道,手头闲置房屋不少,定能帮你寻个合适院落。”
“有劳赵捕快费心了。”
有捕快背书确实方便,牙行听了她的要求很快就列了几处符合条件的院落。
“这处宅子原是两夫妻住着,摆个摊子做点儿小生意。因着儿子娶亲落户隔壁县,两口子便关了铺子一起搬了过去。院子不大,也就两间屋,但是月钱也便宜,每月只需一两银子。”
徽月瞧了瞧,布局倒是方正,只是房间太少。他们三人至少也需三间屋子才能住得开,况且她还需要一间书房。牙人见状便知她不满意,便领着去往第二处宅子。
“小娘子且看,这便是第二处宅子。原先是个秀才住着,中了举人后便搬了出去。屋子不少,且有四五间呢!书房,厨房等等一应俱全。小娘子姐弟三人定是住得开。月钱嘛,因着风水好,肯定是贵一点,要四两银子。”
这宅子倒是雅致,院中挖出一汪小池,四五条红鲤畅游其中。能看出原主人是个对布局有要求的,只可惜离县衙太远。目前小园和观棋没有什么活计,只有徽月一人须需日日到县衙报到,住在附近能剩下不少功夫。
徽月和小园一嘀咕,双双摇头。
牙人见状,不多停留,带着他们赶往第三处宅子。
“这处宅子房东是个寡妇,这父母由突然离世,因在此处日日触景生情,便挂了出去,随着儿子去了隔壁县。一应事宜在衙门过了案,由其侄子代为处理。里面一应俱全,若是中意今日便可搬进去。不过不瞒小娘子,因有人嫌她四角不全很是忌讳,所以搁置了好一段时间都没能租出去。不过宅子敞亮,一月仅三两银子,着实合算。”
牙人絮絮叨叨介绍着。
徽月盘算着,这宅子离县衙不过一个街口,腿着便能到。且在街尾,从衙前那条喧闹的市街拐进来,走上两步,彷佛被天然消音,闹中取静。
小院方正,左右两侧各有两间正房,正好够他们三人居住。东侧是卧房和书房相连。北侧一处堂屋,是会客之处。正中院子虽不大,却极有意境,墙角翠竹郁郁葱葱,院内一株参天桂花树,阴影处一方石桌两只鼓凳,另有半人高的青花缸里养着几尾锦鲤。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神里读出了满意。
徽月当机立断:“就定这宅子了。”
牙人自是欢喜,当即带着徽月他们回了牙行。但天色已晚,徽月便只付了定金。牙人约着明日一早请房东侄子来立契约。
赶着酉时二刻回到修善庵用晚膳。
也许是吃惯了庵内清淡的素食,亦或者马上有了一隅安身之处。便是最普通的炒苦瓜与腌黄瓜,徽月二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晚上庵内早早熄了灯,徽月和小园并排躺在一处。
一弯上弦月悬在夜空,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
小园将被子拉倒胸口:“姑娘,明日便去衙门入职了,你怕吗?”
“倒也不是怕,只是有些担心。面对的全是未知事物,心里不免总是悬在半空落不到肚里。”
县衙内部究竟是如何流派、行事作风,这些统统不知,手里有的不过一纸聘书。徽月心里除了对未知的不安,还有对新生活的悸动。
她翻了个身面对小园:“明日咱们一起去牙行立契约,你和观棋将咱们东西收拾好搬过去。”
“姑娘放心。”小园应下,又不自然地拽着徽月的被子一角,“观棋也就算了,我真的不能跟着姑娘去吗?”
“怕是不行……你几时见过带着家人就职的?明日你和观棋搬完家便出去转转,散散心。”
“嗯……”小园心事重重应了一声。
在府里至少她和姑娘一直是在一处的,可为什么出了府,没了丫鬟的身份反而要分开了呢?
小园想不明白。
姑娘是她的家人,她只想和家人永远在一起而已。
想不明白,她带着疑惑睡了过去。
卯正时分,徽月和小园将包袱收拾好,又将禅房归置干净,郑重和主持拜别,感谢她这几日的收留。
赶到牙行已是辰初,房东侄子已在等候,是个不过二十的年轻人,在县城里开了家成衣铺子。一应手续办得快,不一会儿就拿到了铜钥匙。
这黄铜钥匙不大,握在手里却是沉甸甸,它通往的是他们第一处安身之所。
也是他们三个真正的家。
三人分头行动,徽月只身前往县衙。
衙差见一女子提裙缓缓走上台阶,便知这昨晚孙捕头交代的前来入职的幕僚。
怀着好奇的打探将人请进县衙,穿过仪门,绕过戒石坊,徽月跟在衙差身后,目光掠过两侧班房,隐约可见几个穿皂衣的差役正看着她交头接耳。
行至二堂门口,衙差躬身退下。
堂内已站着几个人。
吕县令看见徽月,招了招手:“来的倒是早,正好给你引见下。”
“这位是县丞张大人。”一个高壮汉子起身拱手,面容端肃,衣冠一尘不染,连衣角都熨得平平整整。见惯了因她是女子或好奇或漫不经心,这位县丞大人却目光沉静清明,不掺一丝杂质。
或许是个正直严谨的,徽月想着恭恭敬敬回了一礼。
“这位是主簿刘大人。”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子笑眯眯点头,看着和气得很。
刘主簿开口道:“秦姑娘能担任幕僚一职想必是有过人之处,往后咱们还得跟着秦幕僚多多学习啊!”
“这话徽月可不敢当。”好一句捧杀,她目光坦然不卑不亢,应着刘主簿的目光开口,“诸位皆是在这县里扎了根的,一草一木,一民一情都了然于心。我初来乍到,对县情还不甚了解,若论学习也是我向各位请教才是。”
她顿了顿,语气恳切:“徽月不才得吕县令垂青,往后有什么事,各位若不嫌我烦,肯提点我一句,徽月便感激不尽了。”
“秦幕僚说笑了。”刘主簿见她不痛不痒顶了回来,也不再言语。
吕县令捋须一笑,继续介绍:“这位是县尉田大人。”
最后一位个头不高,身材精瘦。看着徽月,话里带着三分市井气:“往后有什么事只管问我,这县里上上下下,没有我不熟的。”
吕县令又指了指堂外:“孙捕头你见过了,县衙捕快六人。咱们下县,人手就这些。”
徽月环顾一圈,心中已对县衙情况有了大致了解。
“你们先去做事吧,我和秦幕僚单独聊聊。”
吕宴池屏退众人,没有坐在公案之上,而是坐在徽月对面的圈椅上。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大人招募幕僚,究竟是想做些什么?”
吕宴池叹了口气:“竹源县年年考核皆是下等,有办法往上提提等次吗?至少也要谋个中下的位置。”
想起老妻拍在后背的辣掌,吕宴池一个抖擞连忙改口:“中下等不够,至少也要到中上!”
他可不想日日被老妻耳提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