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竹源县,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
城门口查验路引的兵卒见人过来也只是掀起眼皮一条缝,草草看了眼行文公章就挥手放人。
整个县城都懒散的很。
远远走过来一行三人,穿着粗葛布褂衫,脸上灰扑扑,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路引。”兵卒打了个哈欠,抬了抬眼皮打量几人,见是陌生面孔,随意问了句:“打哪儿来啊?”
“回官爷的话,从宿州过来的。”中间的女子将三人路引递了过去。
“来竹源县做什么?”
“投奔亲戚,我们姐弟三人命苦,家中失火,父母没了,家产也烧了个精光。实在是没法子了,想着来竹源县投靠亲戚谋条活路。”
这话戳中了左边女子的伤心事,她眼眶瞬间红了,呢喃着喊了声“爹……娘……”
兵卒叹气摇头正欲放行,却见通行的男子一直一言不发:“等等?他怎么一直不说话?”
中间的女子叹声道:“我弟弟是个命苦的,生下来便无法说话。平日里有爹娘护着都没少受欺负,如今只剩我们姐弟三人,如何活啊……”
“天可怜见的,走吧。”兵卒挥手放行。
“多谢官爷。”
三人顺着三三两两的人流进了城。
“姑……”娘字还没说出口,便被身旁女子一个眼刀堵在口中。
“姐姐,我演得好吧?”她立马换了个称呼。
“演技很好,尤其情绪说来就来,可以去唱戏了。”徽月摸了摸她的脑袋。
身旁的男子将包袱往上掂了掂,比划道。
【咱们去哪?】
这三人便是逃出孟府的徽月三人。原本计划出了京陵城后沿着水路向南,先去徽州看看故土再寻找定居之处。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到濠州,徽月就发现开销比想象中多得多!
三人都没出过远门,虽是假死出逃但是生怕有追兵,还是以安全为上。为节省开支租骡车,宿在小旅馆,可吃的上面徽月一向不赞成太过节省,导致还没到濠州就花了五两之多。
徽月一合计,他们带的六十多两银子,想在徽州玩上几天,怕是不够用的。
三人临时开了个小会,一致决定先找个地方定居。寻份工慢慢干着,等银子宽裕了再去徽州。
这竹源县就是精挑细选之后的选择。
离京陵城千里之远,又是个不繁华的下县,最适合慢生活。
观棋见徽月没有反应,眼中透着疑惑,只好又比划一遍。
“啊抱歉,刚刚走神了。咱们先去寻个住处歇歇脚。”
“旅馆吗?还是咱们终于要租个房子了?”
“都不是。咱们初来乍到,城里的情况还没摸清,贸然租房最容易被骗。不如先去寺院或尼姑庵投宿几日,等把周围摸透了,或者找到差事,再寻牙行租房。”徽月握紧小拳头,眼里亮晶晶的,“那时候,咱们也算是有自己的家了。”
“好诶!全听姑……姐姐的!”小园听的眼睛发光。
“这边走!”
观棋望着活力满满的两人,无奈一笑。
这一笑原本孤冷又有些阴沉的双眼蒙了一层湿意,柔和了眉峰和下颌线的冷峻,看得一旁的少女有些出神。
他却浑然不觉,包裹一背快步跟了上去。
县城南侧有两间寺庙,一座名为兴善寺,一座名为修善庵,两者只隔一个街角。
和观棋约定好集合时间,徽月带着小园敲响修善庵的门。
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一位小尼姑探出身。
“施主何事?”
徽月合掌道:“小师父,我们初到竹源县,想在贵庵投宿几日,不知可否方便?”
小尼姑打量二人一番,合掌回道:“还请施主稍候,容我去请示师父。”
不多时,门缓缓打开,小尼姑将两人请进门:“师傅应允了,两位请随我来。”
小尼姑带着徽月二人穿过庵内长廊,推开西侧第二间禅房。
“这便是两位的房间,三十文一人一晚,若是不住了,提前一天告知我们。晚斋酉时二刻,早斋卯时敲板,过时不候。每日戌时庵门落锁,还请两位遵守庵内时间。还有,后院是师父们清修之地,还请止步。”
“多谢小师父。”徽月付了五日的房钱,连声道谢。
小尼姑离开后,小园将二人包袱放好,便开始洗洗浆浆。
屋内不大,其实收拾得十分干净。可小园还是拿了抹布,淘了清水将桌椅板凳全都擦了一遍。
又要去拾掇那一床一榻,被徽月按在板凳上。
“你现在又不是丫鬟,没必要自个儿使唤自个儿。”
“姑……姐姐你还是让我干吧,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这一路上可想到有什么喜欢干或者擅长的?咱们都要出去寻份工的,不然等着坐吃山空嘛?”徽月思索着,“你不是爱做点心之类的吃食?不然在酒肆或者馆子某个差事?”
小园眼眶“唰”得红了,死死攥着徽月的手:“姑娘你别赶我走!我就待在你身边哪也不去!你不让我伺候,我就在你身边帮忙好不好?我不想离开姑娘……”
徽月没想到她会这么抵触,连忙抱住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谁要赶你走了?我这不是先让你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我就想待在姑娘身边!姑娘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哪也不去。”小园声音带上了哭声。
“好好好!在你没找到想做的事之前就待在我身边,给我打下手帮忙好不好?”
“好!”小园压下哭腔应了一声。
毕竟做了十几年的奴仆,刚脱了身,不适应是常理,这事怕是急不得。或许让她多见见普通百姓自力更生的生活,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哭成小花猫了!快擦擦脸,咱们去找观棋汇合。”
这几日竹源县县衙悠闲得很。
赋税已收,县内平安无事,日子安稳得很。
县令吕宴池闭着眼睛躺在院内的藤摇椅上,老槐树的阴影成片遮住酷暑。他晃着扇子哼着时兴戏曲调子,好不惬意!
可摇椅不知被谁踹了一脚,惯性带着吕宴池差点跌落在地。
“谁!”竟敢叨扰他难得的悠闲午时光,吕宴池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扫兴。
睁眼却见老妻站在一旁怒目圆瞪。齐昭华虽已年过五十,可满头乌发梳得一丝不苟,吊梢眉下一双细眼微微眯起,诉说着主人的不满。
吕宴池慌忙从摇椅上爬起,动作太快还差点摔了个趔趄。接过夫人手中的篮子,又拿扇子扇着风:“夫人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
“还谁惹我生气了?”齐昭华气不打一处来,夺过扇子用力扇了几扇,“我今儿个去女儿家,她那秀才相公今年科举又是榜上无名!苦得女儿日日做绣活补贴家用,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说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不说别的,至少调任去个富庶点的上县,也能把女婿调来做个主簿或者西席!”
“竹源县人少地贫,年年考核年年垫底,为夫不被降级已是幸运,如何有那通天本事升职?”
吕宴池捋了把长髯:“何况我这把年纪,离致仕也就两三年,还这么拼作甚?不若无功无过,致仕后升一级,也算是五品荣休。”
“做你的春秋大梦!”齐昭华一巴掌呼在吕宴池腰上。
“哎呦!夫人你这是作甚!”
“儿子只是个小小主簿,驻地又偏又远,咱们一年也难能见上一面,还等着你升职提携一把呢!至少也要做到个县丞吧?女儿一家还在受苦,你可好,这就想着偷安一隅了?”齐昭华拧着他的耳朵下了最后通牒,“你若没能力将这考核名词提上去,就去寻个幕僚出出主意。今年若还是不思进取,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罢提着篮子匆匆回了正屋,门关得震天响。
吕宴池垂头丧气,极不情愿地迈开步子前往前院县衙。
孙捕头带着捕快巡街回来,就见自家县令大人伏案疾书,时不时停下来叹口气,又提笔继续。
“大人,今日巡街除了王家和耿家有些地面纠纷,并无大事发生。”孙捕头汇报完便朝班房走去想歇上一歇,却听吕县令道:“孙捕头,劳烦你先将这份告示贴出去。”
“本县求……这是什么字?”孙捕头识字不多,告示看得一知半解,“大人,可是有什么新令发布?”
“哪有什么新令。”吕县令半倚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左不过是聘请幕僚的告示。”
“您要聘个幕僚?这可是件稀罕事儿……”
“发妻执意如此,老夫又能奈何?”说着抬眼瞥了过去,“你没娶妻不懂……”说着又叹了口气。
“我也是马上要到耳顺之年的人了,居然还要过上兢兢业业的为官生涯,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啊……”
见吕县令又开始嘀咕文绉绉的酸词,孙捕头三步并做两步出了县衙。
身边小捕快极有眼色地拿来浆糊。
看着糊在告示栏的公告,孙捕头喃喃自语:“竹源这种小地方谁愿意来啊,也不知道给几个钱……”
见有新告示张贴,周围的百姓都凑了过来。
“写的什么?谁识字快读来听听?”
“不会是增加徭役了吧?”
有识字的一字一句念道:
“招贤榜,本县求聘幕僚一位,不拘出身,唯才是举。凡通晓律例、明于韬略、善理庶务者,可揭此榜。若考校通过,俸银每月八两,另有节敬。”
黄纸黑字,笔迹遒劲,墨迹印透背面。
众人哗然。
一连几日,竹源县茶余饭后最热闹的谈资便是这招募幕僚一事。
告示贴了几日,倒是有几个学子为着这八两月例银跃跃欲试,可吕县令考校下来只是摇头叹气。有能力者都去富庶上县谋个一官半职,鲜少会考虑竹源县这么个贫苦的下县。
“都是些只会照本宣科不知庶务的书呆子!如何能治理一个县城?”吕宴池讨好地往齐昭华身边凑过去,“夫人你看,这不是我不想上进,实在是有心无力啊!儿孙自有儿孙福,夫人跟着我在这颐养天年,操心那帮孩子作甚?”
被齐昭华拍着后背打了出去。
一日午后,几个百姓又聚在告示栏下闲谈。
“咱们吕县令的幕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一个挑柴的老汉咂舌,“每月八两……老汉我真想去试试!”
“人家招幕僚是为治理咱们县出谋划策,老汉你且不识字,去了也定是不过!”旁边嗑瓜子的闲汉吐了口瓜子皮。
“不识字怎么了!他们那些认字的论种田还不真不一定有我老汉懂得多!”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和同行人轻声交谈:“不会是摆个样子,实则早就有内定人选了吧?”
“黄兄可想一试?”
书生摆摆手:“虽然俸禄可观,可科举在即,不能分心。而且这竹源县地瘠民贫,自难治理,不然咱们吕县令也不会一晃几年动也动不得。”
众人在告示下一通热聊,哄笑一阵,正要散去。
却见一只手从人群外伸了进来。
手指修长白皙,指腹却磨着层薄薄的茧,一看便是长期握笔所致。
那手稳稳按在告示边缘,轻轻一撕,“呲拉”一声,整张文书便被揭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