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焉在院里急得来回踱步。
回府便听闻徽月生了好大一通气,方观棋被赶出府。她本想去结海楼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又听闻老爷将徽月叫进书房。
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久久不见徽月出来。
她隐隐总觉不安,听闻此事又涉及秦方好。徐文焉心知毕竟这是徽月心底的软肋,她生怕两人吵得不可收拾。
没有娘家支持的出嫁女在夫家有多难,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柔月小脸皱成一团,亦步亦趋跟着姨娘,不敢说话。
“姨娘!”连笙喘着粗气从院外跑进来/
“见着你父亲没?”徐文焉蹲下替他擦着汗,语气焦急。
“没有,我刚靠近书房,柳管家便说让我明日再来寻父亲。听屋里的动静,大姐姐还是和父亲吵起来了。”
柔月咬着嘴唇:“大姐姐……没事吧?”
这正是徐文焉最关心的问题。
“我想大姐姐应该有自保的能力……”孟连笙话还未说完,便听见院外柳管家的声音。
“徐姨娘可在?”
“柳管家,可是老爷有什么吩咐?”
柳管家侧身,后面四个背着包袱的人低头向前走了一步。
徐文焉看清来人,脸色一白。
竟是结海楼的谷雨、白露、立冬和赵婆子!
“这……这是何意?”
柳管家苦着脸:“老爷的意思大姑娘禁足,实在无需太多人伺候,这几个人便留在云裳苑留用。”
徐文焉险些没站稳,柔月小步跑过来扶住才没跌倒:“怎么会这样……老爷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也是凭吩咐做事,徐姨娘别再为难老奴了。”
柳管家面露苦色,行礼后匆匆告辞。
望着低头站在一角的四人,徐文焉只担心徽月的处境。
“初晴,你将人先带下去。”徐文焉转身便要出门,“雪霁去提灯笼来,随我去结海楼。”
“姨娘……”柔月怯怯地拉着她的衣袖。
徐文焉蹲下身,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姨娘要出去一趟,你和连笙乖乖在院里等我回来好吗?”
柔月摇摇头。
“柔月乖,如今连筠不在府里,咱们总是要照看你大姐姐一点儿的……”
柔月还是摇头:“姨娘,我也要去。”
她伸出小手,“大姐姐现在苦,我给她糖吃。”
“我也跟姨娘一起去。”孟连笙也昂着头跑过来抱住徐文焉的腰。
“好孩子……都是娘的好孩子……你大姐姐看见你们定是欣慰的”徐文焉笑着将两个孩子搂紧怀里。
“姨徐娘……”一直一言不发的谷雨走过来,“我们姑娘有封信、托奴婢交给您。”说着从衣服里掏出一封信。
临走前大姑娘交代自己,若是云裳苑不易留,便只当她没给过这封信。若云裳苑肯收留她们,为自己着急,那么才是拿出这封信的时机。
“给我的?”徐文焉拆开信封。
宣纸上落着短短二十几个潇洒的行书。
“勿来勿念勿担心,只需固宠争权,为自己谋生路,我自有办法。”
徐文焉反反复复读了几遍,总觉得还是亲自看上一眼才能安心。倒是孟连笙沉吟片刻,拦住了她。
“姨娘还是听大姐姐的按兵不动为好。”他趴在徐文焉耳旁低声道,“大姐姐一贯聪慧,落水后更是懂得韬光养晦。就是再思念亡母,也不会和父亲整治得这般厉害。我原是拿不准,此刻见信总觉得这是大姐姐有意为之……”
“禁足?可当真?”任秀容听着丛妈妈的话,坐直身体投过去个怀疑的眼神。
“千真万确!不仅禁足,连带着院里的下人都打发了出去!如今结海楼只留孟徽月那丫头和向小园两人。听说老爷发了好大的火,不知在书房砸了什么,砰砰好几声!”
“好啊!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任秀容觉得畅快极了,“让这丫头算计我,如今还不是被老爷厌弃?十几岁的丫头片子,如何能懂男人?那是要哄着,骗着,顺着,依着!”
角落里,琴月不耐烦地摘着盆栽的叶子。
“论了解老爷,府里谁能比得过姨娘您……”丛妈妈奉承道。
书月听到放下书卷:“孟徽月真被禁足了?其中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有何猫腻?她就是个乖戾的!忤逆生父,如何不被你父亲发落?你父亲这人最好面子,怎能不动怒?这妮子还是这个脾气,我还当有什么长进呢!白白提防这么久。丛妈妈!快!快去取酒来,此等好消息如何能不庆贺一番?”
“女儿恭喜姨娘了!” 书月端端正正福了一福,“徐姨娘根本不是姨娘对手,没了孟徽月,这孟府依旧是您管家!”
“待她禁足几个月,婚期一到嫁出府去,咱们才是真正的安心。”
看着喜上眉梢的母女二人,琴月眉头越皱越紧。
日前还言之凿凿教育她,如今怎么自己落得这个地步境地?
孟徽月……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结海楼里是和其他院子完全不同的氛围。
“这个带走干什么?姑娘,这就是个脸盆,咱们出城后是赶路,哪里还能用到这些?”
向小园觉得自己已经算是抠门,但还没到连个脸盆、铜炉都要搜刮带走的程度。
她的姑娘彷佛想要将整个院子搬空!
该怎么和你说,我带走这些是放进空间里,可以通过古董珍玩兑换商城里的现代物品呢?
解释不了,所以徽月很惆怅。
她只得推着小园去正屋:“你就负责将细软打包,选一些轻便的,路上能用得着的东西,剩余的我来操心。”
剩余的我来全部收进系统!
看着彷佛被洗劫一空的屋子,徽月满意地拍拍手。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四月廿一这日,万花会的隆重举办,便替孟徽月送来了这阵东风。
夜色四合,一年一度的万花会在锣鼓喧天中缓缓拉开帷幕。城正中的朱雀大街,千里红绸,万里琉璃灯,映得整个京陵城明亮如白昼,灯火通明。黑夜中不时有烟火在空中绽放开,状似牡丹,花瓣随夜色游走,而后坠落,如雨纷纷。和地上千奇争艳的牡丹隔空比着谁才是这场盛会的主角。
街头巷尾更是人声鼎沸!沿街叫卖的人一茬接着一茬,一摊连着一摊。冰糖葫芦、糖水、荔枝煎,挠得人心痒难耐,只消吃上一口解馋。杂耍、傀儡戏、皮影戏,各个身怀绝技,周边看客无不拍手叫绝!
孟瞻儒自不会错过这场盛宴,早早携着两位姨娘和几个孩子出府,就连久久没回来的孟连筠也终于赶回一起出游。
除了孟徽月。
似乎大家有意淡忘这个被禁足结海楼的嫡长女。
孟瞻儒和任秀容是只想着出嫁那天发嫁尽快送走孟徽月,徐文焉怕自己影响自己徽月不知什么的计划,只能假装忘记,孟连筠听说自己离家这段时间长姐又和父亲吵了起来,生怕连累自己,只假装不知。
各有各的心思。
只有柔月,拉着姨娘的衣袖,叨叨着要买上几个糖人给还在禁足的大姐姐。
一家人貌合神离,却竭力展现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不过不要紧。
徽月并不在乎这种虚假的亲情。
结海楼里正在酝酿一件大事。
小园将最后一个包裹系好背在身上:“全都收拾好了姑娘。”
徽月点点头,最后一次环顾这个她自从穿越后,住了小半年的院子。
院内合抱宽的梧桐依旧葱葱,她伸手摸了摸那红了的樱桃,绿了的芭蕉。
明明充斥着的都是不好的回忆,可真到了离别时居然仍旧会生出几分不舍。
人真是矛盾的生物。
她拍拍脸,将赵婆子和芒种的手书放在井边压好,最后回头忘了一眼。
这个承载原主无数幸福与痛苦的小院,最终章该完结了。
烈酒泼在帷幔上,被褥上,虽然呛鼻却远不及生活的涩口。
徽月举着火把,火焰随风卷动着。
她没有犹豫,将火把狠狠掷了出去。
火苗从沙帐上卷了起来,顺着烈酒的痕迹瞬间爬满整座正屋。而后吞噬着木柱不断壮大,最后倏地窜上天。
徽月将小园的卖身契一同丢入滔天的火焰中。
“你自由了。”火光中,徽月的笑容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更绚烂。
向小园眼眶红了。
她死死抱住胸前的包裹,没让一滴眼泪落下。
徽月备好包袱,拉起小园的手:“我们走吧,去开启新的生活。”
“好!”这声应答坚定,又充满着无数期待。
两人合力搬开院墙的石砖。
观棋在后门不远处街角来回踱着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孟府后门。见第一缕黑烟飘起,他立马假装闲逛靠近那处院墙。
徽月搬开最后一块砖,带着小园从墙洞爬了出来。衣裙沾着墙灰,头发上全是土屑。
后巷人迹罕至,又逢万花会盛况,更是连动物的影子都没有。徽月立马指挥观棋一起,合力把砖块塞回原处。
三人坐上骡车,观棋一抖缰绳,骡车“哒哒”迈开蹄子,不紧不慢融入夜色之中。
身后隐隐传来惊呼:“走水了——走水了……”和七手八脚救火的声音。
徽月没有回头,只觉夜风如此自由。
万花会的盛况空前,街上门可罗雀,人流几乎全部涌到了朱雀街。他们汇入车流中,一架再寻常不过的骡车,就像水滴汇入了大海。
小园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攥着包袱没有说话。倒是徽月闭着眼睛靠在车厢一侧,看不清楚表情。
观棋坐在外面驾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的帘子,抬了抬手却什么也没有“说”。
骡车停在西南角一处院落。
【姑娘,先在这处院落休息一晚,明早出城。】
大周朝虽没有宵禁,可夜间出城仍有严格限制。最妥善的法子还是在城内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出发。
徽月跳下车:“你怎么办?”
【骡车是租来的,若是丢了很是麻烦。我今夜便歇在车上,顺带守夜。】
“你不去屋里休息吗?这样明日一早怎么有精神……”小园劝道。
【一夜无妨,还没出城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观棋说得有道理,听他的安排就是。咱们早些休息,明日出城咱俩轮换着驾车,换他在车里休息。”
徽月又叮嘱了两句,拉着小园进屋。
月亮越爬越高,明晃晃照着京陵城的灯火通明。
也照着孟瞻儒脸色惨白。
望着几乎是一片废墟的结海楼,他站在下人抢救出来的两具蜷缩的焦尸前,面上没有泪,只有恼怒。
比起悲伤,脑中飞快闪过的更多是算计。
怎么办?徽月是自杀吗?还是意外?
耳边是徐文焉的痛哭和柔月压抑的啼哭。
他却只觉得吵。
婚事怎么办?国公府早早便下了聘礼,如今要是知道人没了,这门亲事黄了也就罢了,会不会影响孟府的名声?
还好聘礼全都锁在府里的库房,若是放在结海楼,如今恐怕早就被烧了个精光。将聘礼悉数退回再好陪上几句好话好好退了这门婚事?又或者换个女儿嫁过去?
他把目光扫过几个女儿……
琴月察觉到父亲的视线,攥紧了袖子里的拳头。
无论火是怎么起来的,不能是自杀!只能是意外!
思绪间,孟瞻儒有了决断。
他叫来几个灭火的仆人:“大姑娘在屋里祭拜亡母了?”
几个下人一愣,不明白老爷究竟何意。
到底是柳管家反应快:“救火的几人在屋内发现了祭拜用的纸钱,想必是大姑娘思念亡母,一时不察引燃了屋内织品才酿成大祸。”
徐文焉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枕边人。
“哎……红颜薄命!想徽月如此思念母亲,这番也算是和方好在地下团聚了。”
他走到孟连筠身边:“筠儿切勿太过难过,这是你姐姐的造化。命运如此,你和我都无可奈何,只能向前看。”
他着重念了最后几个字。
孟连筠呆呆望着那两具尸体,没有反应。
孟瞻儒叹了口气,示意轻舟照顾好孟连筠,又吩咐柳管家:“明日安排徽月尽快下葬吧,也算是给她最后的体面。”
徐文焉挣扎着想扑到孟瞻儒身边,却被孟连笙死死抱住腰无法动弹。
孟瞻儒最后扫了眼这一片焦土,拍拍膝盖上的灰,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波澜。
院子里那两具焦黑的尸体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烟,但他已不再看她们。
“都回吧,”他声音比夜风还要冷,“今晚的事是意外,谁要是敢出去乱说,仔细着你们。”
说完,他迈步头也不回走出了结海楼。
柳管家忙跟了上去,从袖口套出两封信:“老爷,救火的下人在院里发现的。”
孟瞻儒打开,越看脸色越青。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想掷出去又收回攥在掌心。
“这事不准有其他人知道。”他斜眼乜去。
柳管家连连称是,身上浮起一层冷汗。
任秀容面色戚戚,由书月搀着回折春阁。
不时用手绢擦拭眼角,可分明没有一滴泪。
琴月望着那两具烧焦的尸体,没由来一阵烦躁。
狠狠踢了把脚边的碎石:“笨蛋!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如今怎么自个儿的命都保不住!蠢货!傻子!”
骂完犹不解气,抹了把脸快步走出结海楼。她本不想让人看见这泪,可偏偏月光追了上来,照得面上雪亮。
次日天刚亮,徽月三人便早早动身,驾着骡车赶到城门口。
出城比预想的顺利许多。
晨起出城的人不少。昨日熬夜值班,看守此时正疲,翻看路引时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轮到他们时,观棋递上三份路引。守城的兵卒眯眼看了看纸上的官印,又抬头看看他,示意撩起帘子查验。
车内徽月低着头靠在车壁打瞌睡,耳畔一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小园在一旁不断打着呵欠,眼泪都挤了出来。
兵卒心想不知是哪家女眷,昨日赶着来看这万花会今日又匆匆返程,摆摆手示意放行。
晨起的第一缕风从车帘的缝隙灌进来,带着田野里青草的清新和泥土的气息。
和府里熏香、脂粉的味道截然不同。
这是自由的气息。
徽月睁开眼,深深吸了一口。
身后是曾困住她的高墙深院,前方是太阳铺就的黄土大道。
马车碾过郊外土地的那一瞬,她听见了自己心跳为重生喝彩的鼓音。
从此,孟府嫡长女孟徽月被月光烧成了灰。
风一吹,便散在天边。
自此,大周朝的旷野上,多了一个靠自己把“明天”握在手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