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香料垄断的图谋落空,西人首领眼见商事围堵难以压垮新港体系,心中另生一策。既然远海南洋难以独占货源,何不直接叩问中原朝廷,越过苏清晏与江南海商商会,求取在中土沿海设立专属商馆的权限。一旦商馆落成,他们便能直接对接官府,自主买卖货物,不受新港订立的商事规约约束,慢慢绕开整套海贸同盟。
西人备下贡物,派遣使者搭乘大船北上,抵达江南口岸之后,经由地方官员转递表文,一路送入京师。表文措辞恭谨,称慕中原物产繁华,恳请天子恩准,择一处沿海港湾设立西人专属商馆,准许西商常驻,直接与官府交易,免除新港商会居中管束。使者还许诺,每年献上珍宝奇物作为岁贡,承诺恪守律法,不生事端。
表文摆上御案,朝堂之上再起波澜。一部分官员见贡物珍奇,听闻可增添贡奉,心中意动,认为准许西人设立商馆,可彰显天朝怀柔远人,也是一桩美事。但不少官员心生疑虑,西人舰船坚利,心思难测,若单独设立商馆,自成体系,不受新港商事条例管束,日后难免生出是非。
消息渡海传至新港,苏清晏细读信使送来的抄录表文,一眼看穿其中要害。商馆看似只是一处交易栈房,实则是撕开现有通商规制的缺口。一旦西人单独获得特许,便可脱离统一口岸查验、公断纠纷的规矩,低价购销货物,挤压中原商户,更能私下联络地方官吏,慢慢培植势力。
苏清晏即刻召集商会、海监主事商议对策。有人主张上书全力驳斥,直言西人不可信任,断然拒绝商馆请求。苏清晏却道,一味强硬阻拦,反倒容易落得排斥远夷、阻碍通商的口实。应当承认西人通商的权利,但守住统一规制这条底线。
她连夜草拟奏疏,送往京师周监察官转交内阁。奏疏之中,并不反对西商来华贸易,而是提出三条底线:其一,所有外商,不分国别,必须统一在朝廷划定的通商口岸交易,不可单独设立不受管束的专属商馆;其二,西商入市,一律遵从《远海通商条例》,货单查验、商事仲裁、禁令约束,与南洋、其他域外商人一体同等对待,不可享有特殊特权;其三,外商可在口岸划定区域租赁商栈存货居住,由市舶司统一监管,不得私筑堡垒、私蓄兵器,不得私下单独结交地方官吏。
周监察官得书,在朝堂议事之时,将苏清晏的意见从容陈述。他言道,海律之所以能稳住万里商路,核心便是一视同仁。若是单独给西人特许商馆,其余域外商人必然纷纷效仿,条例的统一约束便会瓦解。准许租赁栈房通商,已是怀柔,专属独立商馆万万不可应允。
西使听闻朝堂争论,再度游说,向部分官员许诺厚礼,反复陈说设立独立商馆的便利。然而内阁与户部细思利弊,大多倾向维持统一规制。
天子权衡各方奏疏,降下旨意。准许西商持续来华交易,可在闽州口岸划定区域租赁商栈,存储货物、暂住经商,但不允设立专属独立商馆。所有西商必须遵守《远海通商条例》,接受市舶司查验,与其他外商一体遵规,不得享有例外特权,严禁私藏军械,私下结交官吏。
旨意传至西使居所。西人使者面色沉郁,他们费尽心思上表求特权,终究没能绕开这套海贸法度。只能领旨,南下闽州,租赁栈房开市交易,一切商事依旧归于口岸条例管束。
信使将京师批复带回新港。苏清晏展读诏命,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这一场博弈,守住了通商体系公平一体的根基。她随即传令闽州市舶吏员,对西商租赁栈房一事严加监管,交易记录按月报送,商事纠纷依旧交由口岸公断,不可因其来自极西之国便放宽尺度。
傍晚,苏清晏立于码头,望着往来舟船。西人接连数次计谋受挫,从抢占港湾、离间部族,到垄断香料,再到求取专属商馆,手段一变再变。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止货物贸易,而是打破中原建立的秩序,独掌大洋利益。
如今商馆之请被驳回,可苏清晏心中清楚,对方不会就此收手。这只是朝堂博弈中新的一站,大洋之上,较量远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