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人使者领受诏命，南下闽州，在口岸划定地界租赁商栈开市。表面上，西商循例报关，货单列明琉璃、毛呢、西洋奇器，与其他外商一般接受市舶司查验，交易场面看似循规蹈矩。暗地里，西人并未放弃图谋。既然无法取得特权商馆，便打算钻口岸查验的空子，收买闽州本地底层吏员，借职务之便篡改货单，夹带硝石、短铳等违禁之物，悄悄运入中土。
西商选定一名负责清点货箱的书吏，以重金、西洋珍宝相贿。这名书吏家境贫寒，经不起诱惑，答应从中周旋。每逢西人商船入港，他便提前改动簿册，拆分货箱名目，将违禁军械物料混在普通奇货之中。查验之时，刻意引开其他巡检目光，只抽查表层货箱，底层藏有禁物的箱子一概略过。私运进来的军械，再由西人暗中转手贩卖给沿海零星私商，谋取暴利。
起初几次行事隐秘，未曾暴露。闽州口岸上报的季度简报，一切如常。但新港海监有制度，跨口岸会不定期交叉巡检，不提前通知地方。苏清晏翻阅闽州送来的商事月报，发现西人货船所载毛呢、琉璃的货量，与实际成交数目隐隐对不上，账册存在细微漏洞。她心中起疑，却不声张。若是直接质询闽州市舶司，消息极易泄露，打草惊蛇。
苏清晏秘密安排两名干练的海监，伪装成普通江南商户，前往闽州口岸落脚。二人不表露身份，混迹市集，留意西商栈房出入的货箱，暗中记录装卸时辰，寻访码头搬运力夫，打探货箱轻重异常之处。同时传信给闽州正直的巡检武官，请他不动声色，留存历次西船入港的原始封条、货箱编号，暗中比对。
半月探查，线索渐渐收拢。力夫私下吐露，西商部分木箱格外沉重，与琉璃毛呢重量不符；且每次西船查验，都是那一名书吏经手清点，其余吏员极少靠近底层货箱。更有线索查到，这名书吏近来骤然阔绰，添置宅院器物，钱财来路不明。
证据收集完备，苏清晏修书一封，写明所有线索，送往闽州市舶主官，同时抄送京师周监察官。约定时机，联合突击查验。
选定西人又一艘商船到港之日。一如往常，那名受贿书吏准备照旧蒙混。待到开箱查验之时，闽州市舶主官亲自到场，拒绝只抽查表层，下令按货箱编号，逐层开箱核验。书吏脸色骤变，想要设法阻拦，却被一旁巡检拦住。底层木箱一一启封，外层是西洋琉璃器皿，箱底夹层之中，赫然藏着硝石包与短铳。
人赃俱获。书吏惊慌失措，无法抵赖，当堂供出西人行贿、串通走私的全部经过。
消息传开，闽州口岸震动。西商栈内主事被传唤到市舶司公堂，起初还想推诿，声称是下属私自夹带，并不知情。待到行贿书信、金银凭证、人证物证一一呈上，才不得不俯首认罪。
闽州主官依《远海通商条例》处置：没收全部违禁军械硝药，罚没西商本次货物半数；涉事书吏革职收监，按走私重罪论罪；对西商提出严正告诫，若再有私运禁物、贿赂官吏之举，立刻封禁商栈，驱逐西商船队，永久禁止其在沿海口岸贸易。
案件卷宗连同所有物证清册，快马送往京师。朝堂之上，原本还有少数官员主张宽待西人，看过案卷之后，也明白了对方表面恭顺之下的险诈。天子下旨，通令全国所有沿海口岸：外商入港查验，实行轮岗互查，禁止单一吏员长期专管某一国商舶；所有口岸吏员，严禁收受外商馈赠珍宝银钱，一经查出，从重治罪。
苏清晏收到闽州结案文书，在新港召集海监全员，宣讲此案。她告诫众人，条例条文周密，可漏洞往往藏在人心贪欲之中。口岸规制，不能只靠纸面律法，交叉巡检、互相监督，方能堵住贪腐的缺口。
海风掠过闽州港，西人商栈的喧闹收敛不少。经此一事，西商行事收敛许多，报关查验不敢再轻易舞弊。苏清晏站在新港的望塔之上，望着南下的信使快船。西人手段层出不穷，明争暗斗从未休止。通商的博弈，不止大洋远陆，也藏在口岸货箱、簿册文书，还有官吏一念贪私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