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舰驶离新港已有五日,一路顺风顺水。海面开阔,碧波无垠,周监察官每日立于船首,或是翻阅整理好的案卷,或是凭海沉思,回味新港与珠岛数月的种种经历。水手们各司其职,瞭望手时时远眺,记录海流与云色,一路行来,不见异状。
这日午后,云层轻薄,日光洒落海面。瞭望手忽然高声呼喊,远方海面发现数道陌生帆影,自大洋西侧缓缓驶来,形制和中原福船截然不同。周监察官闻言,立刻起身扶着船舷远望。
那几艘大船船身狭长,船桅高耸,船帆呈三角之形,并非中原惯用的硬帆,乃是传闻中来自极西大洋的西洋商船。船队行进有序,首尾呼应,远远望见中原巨舰,也放缓航速,不疾不徐。
周监察官心中微动。过往在新港,他虽听闻有远西商客辗转抵达南洋诸岛,却从未亲眼见过他们的船队。当即传令,保持距离,鸣号角示意,缓缓降下半帆,表示并无敌意,同时命水手备好防身器械,不可轻忽。
西洋船队见状,也停下航船,派出一艘小舢板,载着一名通晓南洋言语的译员,划向周监察官的座舰。登船之后,译员行礼致意,说明他们是远跨重洋而来的商队,一路寻访港口,贩运玻璃、金属器物,打算去往南洋各岛交易,听闻东方有新港开市,本欲前往,不曾想在此处相遇。
周监察官请人以南洋土语回话,询问他们一路途经的海域、停靠的港湾,还有远西之地的商贸情形。译员娓娓道来,诉说他们自万里之外启航,历经风暴、荒岛,沿途见过诸多岛国,彼此之间时而通商,时而交战。大洋广阔,不止新港这一处繁盛港湾,在更遥远的西方,另有一套商路,诸国商船往来竞逐,彼此争利。
译员也向周监察官打听新港的规制,中原商船出海的法度,询问是否准许西洋商船前往新港停泊贸易。周监察官并未贸然许诺,只告知对方新港新设海监,只要遵守市舶律令,不私藏兵器、不勾结匪寇,便可依规入港交易。他又向译员询问远西商船惯用的航路,记录下他们途经的岛屿与暗流,增补进随身的海图之中。
双方交谈半个时辰,彼此交换少许礼物。周监察官赠予茶饼与江南细绢,西洋译员回赠打磨精致的玻璃镜片与异域香料。言语之间,周监察官才知,这片大洋远比他从前所知更为辽阔。南洋诸岛只是中间一站,东西两方商船,正沿着不同航道慢慢靠近,往后海上往来只会愈发频繁。繁华之下,利益交错,摩擦与争端也会随之增多。
交谈完毕,西洋译员登回小舟,返回自家船队。两方鸣笛作别,西洋船队重新升帆,继续朝着南洋方向航行,打算择期前往新港。周监察官的巨舰也调转航向,继续向着江南归航。
周监察官独坐舱内,铺开增补过后的海图,指尖落在大洋更西的空白之处。此前他所有思虑,大多局限于南洋、新港、珠岛一线,以为管好这片海域的商路便足够。今日偶遇远西商船,才猛然醒悟,海疆治理,目光不能只停留在近处岛屿。日后西洋船舶接踵而至,新的商贸、纷争、隐患,都会接踵而来。
他提笔,在案卷末尾添上一段记述,记下此番偶遇西洋船队之事,写下对方商路特点与诉求,打算一并带回江南,上奏朝廷。新港订立的盟约、海监规制,不止可以管束南洋部族,未来也可用于约束远道而来的异国商船。只是法度需要持续完善,才能应对日渐繁杂的海上局势。
船行入夜,星月高悬,浪涛轻拍船板。水手轮班值守,巨舰在夜色里稳步东行。周监察官立在船舷,望向西洋船队消失的方向。
珠岛的战火虽熄,新港的秩序初建,但浩瀚大洋的故事远没有到终点。东西帆影相逢,是一个新的开端。未来,更多远方的船只将驶入这片海域,新的机遇与暗流,正在万里波涛之下静静酝酿。待他回到江南,除了奏报珠岛旧案,也需向朝堂提及这远舶相逢的见闻,提早筹谋,应对日渐繁盛的跨洋贸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