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兵首领被俘,荒滩据点撤除,珠岛之上,硝烟渐渐散去。只是历经两番厮杀,各部之间旧怨缠绕,田地荒芜,水道不安,若没有定下长久规制,待年月推移,旧日矛盾或将再度燃起战火。周监察官与苏清晏商议之后,决定在珠岛中部开阔的河滩之上,召集岛上大小部族首领会盟,订立盟约,划界安民,定下通商与争端处置的规矩。
会盟之日,河滩之上清扫干净,搭建简易高台。周监察官身着青色官袍,携朝廷印信登于台上,苏清晏立于一侧。各部首领陆续赶来,有人心存疑虑,有人仍怀着芥蒂,彼此分立两侧,言语之间多有隔阂。被俘溃兵之中,凡属被裹挟、未曾血案者,经核查之后,也准许随同本部族人到场,听候盟约条款。
周监察官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河滩。此番会盟,并非朝廷要接管珠岛疆土,只为平息仇杀,安定海疆。往后各部疆界以山川溪流为凭,不得随意越界劫掠、抢占渔田。岛上渔猎、垦田的地界一一勘定,各族各守本土,互不侵扰。若是部族之间生出争执,不许私自动刀,可前往新港市舶分署陈情,请海监官居中评断。
谈及海贸,盟约条款更为细致。珠岛各部可与中原商船互通有无,售卖珍珠、香料、苏木,采买中原的锦缎、茶饼、铁器。商船停泊,需依规报税,不得私下走私军械。各部不得藏匿匪寇,但凡海上逃人、滋事之徒,各部不可收留,当送交新港处置。中原商船亦不可恃强欺辱岛民,强买强卖,一经查实,海监官将从严惩戒。
苏清晏接着补充海上航行的约定。珠岛周边近海航道,划为公共渔区,各族可出海捕鱼,但不得在航道布设暗礁、陷阱,不得截杀过往商船。若海上偶遇风浪,任何一方船只遇险,邻近舟船都当施以援手,见死不救、趁灾劫掠者,各族共讨之。
条款逐条宣讲完毕,河滩之上一片安静。各部首领低声相互商议,有人担心盟约只是一纸空文,日后无有约束。周监察官见状,当众许下承诺,新港常设海监,定期乘船巡访珠岛,核验盟约施行情况;若是有部族无故毁约,劫掠作乱,新港船队便会依照朝廷旨意,停止与之通商,联合守约部族一同制止祸乱。
众人反复斟酌,陆续点头应允。高台之下,取来本地的椰酒,盛于木碗之中。各部首领依次上前,以指蘸酒,洒向土地,立下誓言,恪守盟约,永不私启战端。盟约文书一式数份,一份留存新港市舶分署,一份埋于珠岛河滩地下,其余交由各部首领带回保存,文书之上,既有中原汉字,也有本地部族的刻符。
会盟结束,已是日暮。各部首领散去,彼此间紧绷的敌意稍稍缓和,不少人主动交谈,商议恢复渔猎与田间耕作。周监察官与苏清晏留在高台,看着河滩之上渐渐散去的人群,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苏清晏望着远处海面,缓缓说道:“刀兵只能平息一时之乱,唯有生计安稳、争端有处可诉,才能长久无争。”
周监察官颔首。此前朝堂之上争论海贸,或言禁绝,或言逐利,却少有人想到,海疆安定根基,在于海外岛民的生计。珠岛之祸,起于疆界相争、通商无序,如今立约划界,便是从根源消弭隐患。
接下来数日,二人留在珠岛,带人勘划疆界,登记各族人口,协助岛民修整损毁的村落,分发少量种子与农具,帮助他们恢复耕作渔猎。新港商船也按期驶来,带来货物,公平交易,珠岛市集慢慢复苏。
诸事安排妥当,二人方才登船,启程返回新港。船行海上,周监察官铺开簿册,将会盟全过程、盟约条文详细记录,连同珠岛战后安抚的情形,一并整理成奏疏,预备送回京师。
海风拂过船帆,浪涛缓缓托着大船前行。珠岛盟约已定,山海之间多了一份信守的约定。但周监察官深知,盟约需要年年检视,海贸法度也需要不断完善。这条跨越重洋的商路,从来不是一战一盟便可永固,海监之责,山海之守,方才徐徐铺展,往后还有漫长岁月,等待他们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