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道封锁已近一月,荒滩据点之内,困境日渐深重。存粮几近告罄,淡水也要省着取用,林中野果早已采摘一空。溃兵每日只能分得少量干粮,饥饿煎熬之下,人心悄然崩离。不少人本是被裹挟而来,并非一心死战,又见突围无望,心中渐渐生出异念。
几名底层头目私下聚在林间,暗中商议。首领执意死战,拿岛老使者作为人质,可继续困守在此,最终只会全部饿死。几人悄悄寻得机会,趁着夜色驾小舢板,避开巡逻哨船,找到新港的巡海舟艇,托人传递密信,愿为内应。信中写明据点布防、暗哨轮换时刻,还提醒新港,首领已经察觉部众异动,恐会提前挟持使者,强行突围。
密信连夜送到苏清晏手中。她阅毕,即刻带着信件入城,与周监察官在市舶分署商议对策。二人判断,溃兵首领自知难以长久压制人心,必然会赶在内应起事之前突围,目标依旧是新港,想要借着人质逼迫他们解除封锁。
“他已是困兽,突围之时必定孤注一掷。”周监察官思索片刻,“我们不可完全依仗内应,海上仍要设伏,截断他们的去路。”
苏清晏领命,回去调度船队。她不把伏兵摆在荒滩正面,而是选择珠岛西南一处狭窄水道。那处两岸礁石林立,航道逼仄,是前往新港的必经之路,一旦进入,舟船难以回旋。她将哨船分作两队,一队藏于礁石阴影之内,静候敌舟驶入;另一队在外围游弋,截断退路。又嘱咐水手,首要目标是救下使者,尽量少造杀戮,依旧遵循朝廷招抚之本意。
据点之内,溃兵首领很快察觉到部众暗中私通新港。他雷霆震怒,连夜搜捕,斩杀两名私传消息的士卒,以此震慑其余人。只是人心溃散,杀伐只能暂时压住躁动,无法逆转困局。他知道不能再等,决定当夜潮起,集合仅剩的精锐,挟持岛老使者,乘快船冲破封锁。若是能抵达新港,便以使者要挟,逼迫周监察官与苏清晏撤去海禁;若是不能,便同归于尽。
夜半潮涨,月色朦胧。十余艘快船悄然推出滩头,溃兵首领亲自押着岛老使者登上主舟,一声令下,船队划离荒滩,全速向着狭窄水道疾驰。他们本想借着夜色悄悄穿行,可刚驶入礁石水道,两侧忽然响起竹哨之声。
藏在礁石后的新港哨船齐齐驶出,横断航道,火把瞬间点亮海面。火光之中,苏清晏立于领头哨船船头,高声喊话,劝溃兵放下兵器,释放使者,尚可保全性命。
溃兵首领见状,知道中了埋伏,狂喝一声,逼迫快船强行冲锋,手下士卒挥矛驾舟,拼命向前冲撞。两侧伏船缓缓合围,不急于登船厮杀,只是不断挤压敌舟空间,让他们无法冲出水道。内应趁乱在后方几艘小舟发难,夺下船桨,不少士卒丢下兵器,跃入海中投降。
混乱之间,溃兵首领挟持岛老,抵在船舷,以此要挟。苏清晏沉着传令,命人用长钩勾住敌舟船身,稳住船只,再派水性极好的潜水水手,从水下悄悄靠近主舟,斩断船底绳索。船身一晃,首领身形不稳,一旁内应趁机扑上,夺下他手中短刃,将岛老使者护到安全之处。
首领被众人制服,余下溃兵见首领被擒、人质获救,再也没有死战之心,纷纷弃械投降。
待到天色微明,水道之上风波平息。被俘溃兵尽数收押,岛老安然获救,被迅速送回新港休养。苏清晏清点此战损失,仅有两名水手轻伤,缴获快船与残存军械,大获全胜。
消息传回新港,周监察官闻讯,亲自到码头迎接。望着被押解上岸的溃兵首领,他长叹一声。一月围困,没有大举登岸血战,仅凭水道封锁,再加上据点内部人心自溃,便平息了这场祸乱。
苏清晏望向珠岛方向,滩头木栅依旧立在岸边,只是再无守御之人。“据点已破,隐患暂消。只是珠岛诸族之间旧怨仍在,想要长久安宁,还要定下长久之规。”
周监察官颔首。此战的文书、俘虏名册,需整理妥当,连同俘获的溃兵首领,一并随下一班海船送回江南,等候朝廷最终裁断。而新港这边,新设的海监官将要正式履职,修订海贸律法,安抚岛上各部,平息旧日仇隙。
朝阳自海面升起,金光铺满万顷大洋。珠岛的战火余波就此平定,山海商路再度归于安稳。可周监察官心中清楚,海疆万里,风波难绝,想要守住这条跨越大洋的商道,监察、怀柔、守御,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