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岛溃兵残部狼狈撤回西侧荒滩据点,经昨夜一战,折损过半,士气大衰。只是首领依旧不肯俯首,一面加固滩头木栅,派人四下联络未表态的部族,一面在近海布设哨艇,严防新港船队突袭。新港这边,周监察官与苏清晏不敢有半分松懈,每日派遣小哨船轮巡珠岛周边海域,记录据点动向,同时救治伤卒,修补昨夜受损的哨船,街市防务依旧维持战时规制。
这日午后,二人同坐于市舶分署内堂,铺开海图,商讨围剿之策。周监察官指尖落在荒滩位置,缓缓开口。溃兵固守滩头,林木茂密,贸然以大船强攻,一旦陷入缠斗,难免波及无辜岛民,若战事拖久,周边部族极易被裹挟卷入,生出更大祸乱。
苏清晏微微颔首。她常年航行这片海域,熟知那片荒滩地形,岸边浅滩水浅,大型福船无法靠近,只可派小型舟艇登陆。据点之内囤积粮草军械,若是长久围困,断其补给,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但围困耗时日久,变数难料,若是溃兵铤而走险,再次联合土著偷袭新港,依旧凶险。二人反复斟酌,拟定两套方略,一为封锁围困,迫其归降;二是若对方再图作乱,则择机登岸清剿。
商议未毕,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值守吏员入内禀报,自江南而来的快船抵达港湾,携带京师与江南市舶司的加急廷件,信使一路昼夜兼程,渡海而来。
周监察官心中一振,立刻传令将信使接入内堂。信使风尘仆仆,衣衫被海水盐渍浸透,双手捧着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文书,恭敬呈上。周监察官拆开外层油布,取出奏本批复,与苏清晏一同阅览。
天子览毕此前送来的密报,并未下旨大兴征伐。旨意言道,海贸之本在于安商抚民,域外岛屿,不宜轻易动大军杀伐。令周监察官以监察之权,联合新港商队与亲善部族,先行封锁珠岛西侧水道,断绝溃兵粮草与军械补给,宣谕招降。若是溃兵放下兵器,不再挑起战端,可允其迁往远岛安置,不予深究;倘若执迷不悟,再度兴兵劫掠,则可就地调集船队,联合土著部族,清剿叛众。同时增设两名海监常驻新港,完善海外商港律法,规范各国商客往来。
读完旨意,堂内二人相视一眼。朝廷这份处置,恰好契合二人方才商议的方略。不妄启大战,却也不纵容匪患,刚柔并济,既保全山海商路,也顾及域外岛民生计。
周监察官合上文书,神色郑重。“圣上之意,重在安抚封锁,以招降为先。我们不可急于动刀兵,先派人送招降文书去往荒滩据点,陈明祸福。”
苏清晏应下,随即安排人选。寻一名通晓本地言语、与溃兵一方无旧怨的岛民,充当使者,携招降书前往据点,同时调度哨船,即刻封锁通往荒滩的各条近海航道,不许任何粮船私通溃兵。
消息很快在新港传开。商客听闻朝廷旨意,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街市商贸慢慢恢复往日生机。只是众人皆知,招降未必能成,溃兵首领性子刚烈,昨夜大败,心中积怨甚深,未必愿意束手就擒。
黄昏时分,使者乘小舟出发,向着珠岛荒滩而去。苏清晏登上主哨船,亲自调度各哨船布防,在关键水道设卡。周监察官留在新港城内,安排新海监的驻所,修订新港商规,安抚各部族首领,告知朝廷招降之策,请他们严守中立,莫要接济溃兵。
落日沉入海面,金红余晖铺在万顷波涛之上。招降使者已经远去,等待他们的,或是溃兵归顺,或是新一轮厮杀。周监察官立在码头,望着珠岛的方向,心中感慨。朝堂一纸旨意跨越千山沧海,落到这远域港湾,却要他们在风浪之间,权衡杀伐与怀柔。
山海商路的治理,从来不止账簿与税银,还要懂得权衡人心、把握战和。新港已经做好两手准备,静待荒滩据点那边的答复,一场关乎珠岛与新港安宁的博弈,才刚刚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