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渐涨,月华被厚云遮蔽,大海融入无边墨色。南岸浅滩礁石隐于浪下,正是溃兵选定的登岸之处。二十余艘独木舟压低船身,不举灯火,借着涨潮水流,无声向着新港滩头靠近。舟上之人紧握长矛短刀,屏息静气,只待冲上滩涂,点火破城。
港湾水面,苏清晏早已坐镇一艘中型哨船,隐在巨舶的阴影之中。她遣出数条小哨艇散开,如耳目一般散布在近海,水手手持竹哨,静静守望。约定的时刻将至,远处海面终于隐约传来划桨拨水的细碎声响。瞭望水手压低声音禀报,敌舟来了。
“勿急,放他们再近一些。”苏清晏低声传令。她要等溃兵尽数驶入浅滩水域,再一举封锁退路。
片刻之后,为首几艘独木舟行至滩前,溃兵正要跃水登岸,竹哨骤然划破长夜。岸边值守的水手立刻点燃成堆的柴薪,熊熊火光腾起,将整片南岸照得通明。溃兵突见火光,皆是一惊,方才知晓偷袭早已败露。
“放投石!”
滩头守卒推动简易投石架,石块呼啸落下,砸向海面的独木舟。数艘小舟当即被击碎,落水之人在浪中挣扎。溃兵首领厉声喝喊,逼迫余下舟船强行冲滩,一部分人留在水上缠斗,另有预先混入城中的奸细,在街巷几处同时纵火,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城内,周监察官坐镇市舶分署大堂。火光乍起之时,街市之中顿时一片慌乱,商客奔走呼喊,不少人想要冲向码头登船逃离。他立于台阶之上,高声安抚,令衙役与可靠水手沿街维持秩序,分派人手扑灭各处火情,搜捕纵火奸细。
“新港壁垒尚在,水师在外御敌,切莫自乱阵脚!”他的声音穿透嘈杂人声,又传令关闭街巷栅门,只许守御之人通行,防止奸细趁乱裹挟百姓。有人惶恐询问胜负,周监察官从容答之,南岸早有布防,苏主事在外调度,只要坚守,敌寇难成大事。他一边稳住人心,一边调配城内后备人手,随时准备支援滩头。
海面之上厮杀正酣。溃兵独木舟轻便灵活,不断绕开投石,想要抵岸。苏清晏指挥哨船横向推进,以大船拦断航道,船上水手投掷浸油火把,落在敌舟之上,数艘独木舟瞬间燃起大火。溃兵擅长近身搏杀,几艘小舟拼死靠近哨船,敌人攀着船舷向上强攻,水手们持长杆将他们捅回海中,刀矛碰撞之声,混着海浪轰鸣。
激战持续近一个时辰,溃兵虽悍勇,却缺少大型船只,久攻不下,伤亡越来越重。原本许诺一同举事的部分土著,得知新港早有防备,不愿白白送死,中途悄悄撤离。溃兵首领见登岸无望,城中纵火也很快被扑灭,心知大势已去,只得咬牙下令撤退。
残存的独木舟纷纷调转,向着外海仓皇逃去。苏清晏并未下令远追,夜色中海道复杂,恐有埋伏,只令哨船护送,远远驱赶,同时记下敌舟撤退的方向。
待到海面重归安静,滩头留下破损舟船与散落兵器,地上血迹被潮水慢慢冲淡。天边微微泛白,东方将晓。苏清晏登岸,赶往市舶分署。周监察官连夜未歇,脸上带着倦色,听闻敌寇退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清点伤亡,守方虽有数人负伤,并无阵亡,港内货仓、商船保全,大火也尽数扑灭。只是溃兵主力并未全歼,退回珠岛荒滩据点,依旧是心腹隐患。
二人立于码头,迎着清晨咸冷海风。周监察官叹道,今夜一战,若非提前获报、内外分守,新港早已遭劫。朝堂之上空谈海禁之利弊,唯有亲身守过这片港湾,才知守御之艰难。苏清晏望向珠岛方向,轻声说道,他们虽暂时退去,却不会就此甘心,不可放松戒备,需继续监视荒滩动静,静待江南那边的回文。
新港的市井慢慢苏醒,昨夜战火的痕迹被众人着手清理。往来商客听闻昨夜夜袭,既惊且佩,也愈发明白,这条山海商路的繁华,从来都不是凭空得来,是有人在风浪与刀兵之间,日夜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