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既定,苏清晏即刻着手安排暗访之事。若是动用主船队巨舰前往珠岛周边荒滩,目标太过显眼,极易惊动潜伏的敌手。她挑出一艘体量小巧的福船,船身不大,载货不多,平日里常跑南洋各小岛贩运香料,在外人眼中便是寻常行商。船员皆是跟随她多年、熟悉珠岛周遭水道的老手,行事沉稳,擅长应变。
船上不置甲兵,只装载少量苏木、琉璃珠与粗布,伪装成赴孤岛收购特产的商队。苏清晏亲自选定带队的船老大陈老水,此人常年驰骋这片海域,通晓岛中各方部族言语,心思机敏。周监察官亲手写下密条,叮嘱众人只探情报,不可贸然起冲突,一旦察觉危险,立刻抽身返航。
趁着拂晓薄雾,小船悄悄驶离新港码头,不与港中其他船只结伴,循着暗流,向着珠岛西侧那片无名荒滩而去。海面平静,云雾低低贴在浪尖,远远望去,珠岛主峰隐在水汽之中。陈老水立在船头,吩咐瞭望手仔细留意沿岸滩涂、礁石缝隙,查看有无哨岗、停靠的快船,暗中清点岸边堆积的物资。
小船沿着海岸线缓缓慢行,离岸保持一里有余。众人借着整理货物作掩护,悄悄观察。荒滩林木茂密,岸边藏有数条狭长独木舟,树丛间隐约能见到人影来回走动,滩头堆放着木桶与捆扎的长矛,果然是珠岛败兵藏匿的据点。水手取出便携炭笔与薄纸,快速勾勒岸形,记下哨岗轮换的时辰,清点停泊舟船数目。
正当记录过半,林中忽然传出一声呼哨。两名持矛的哨探冲出树丛,登舟划水,径直朝着这艘福船赶来。对方已然察觉异样,高声喊话盘问,逼令船只靠岸查验。
舱内众人心中一紧,有人想要取藏好的短刃,被陈老水抬手按住,不可硬拼。他定了定神,命水手放缓船速,自己走到船舷,用本地土语大声应答,谎称商船遇洋流偏离航道,本欲去往邻岛收购椰干,迷了方向,并非有意靠近此地。
哨探半信半疑,依旧不肯退去,驾小舟贴近船身,扬声要求登船检视货舱。一旦登舱,藏在夹层的海图、记录情报的纸卷便会暴露,到时候全船人都难以脱身。陈老水心中急思对策,面上不动声色,示意水手搬下一筐琉璃珠子,抛向对方小舟,笑着说愿赠些小物,求他们指引航路。
哨探见了光彩莹润的琉璃珠,果然分心争抢。就在他们伸手捡拾、舟身晃动不稳的片刻,陈老水低声喝令水手转舵扯帆,借着一股侧流,小船猛地调转方向,全速向外海驶去。
哨探见状勃然大怒,高声呼喊,岸边数十人奔到滩头,拉来弓箭放箭。箭矢破空飞来,数支钉在船板之上,所幸距离渐远,未能伤到船员。那些独木舟体型轻小,逆风难以长途追击,追出数里之后,只能停在海面,对着远去的福船怒骂。
众人不敢停歇,连航两日,待远离珠岛水域,方才稍稍松了口气。船上虽有几处箭痕,无人负伤,那份绘着据点布防、人手分布的密图与笔录完好无损。
小船回到新港时已是黄昏。陈老水携密报,匆匆前往市舶分署。周监察官与苏清晏等候在内堂,铺开草图细看,荒滩据点的哨位、军械囤积处、潜伏人数一一列明,还记有他们暗中联络的土著部族名称,以及计划在下月季风起时偷袭新港码头的谋划。
周监察官指尖抚过纸面,神色凝重。原本以为只是零散溃兵潜伏,没想到对方早已定下突袭之计。若是等到季风到来,新港防备不及,码头货仓、停泊商船都会遭受重创,来往商客死伤难料,江南海贸多年根基将遭重创。
苏清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如今已知对方底细,便可以提前布防。一方面将密报速送回江南京师,请朝廷定夺;另一方面,新港这边暗中加固码头防务,在港湾入口增设警戒哨船,同时联络岛上不愿生事的部族,晓以利害,离间他们与溃兵的联结。
窗外港湾,落日沉入大海,浪涛不停拍打堤岸。一场暗藏的风波,已渐渐露出全貌。侥幸带回的这份密报,给新港众人争取到宝贵的准备时间。只是敌人蛰伏已久,手段阴诡,接下来的对峙,依旧步步凶险,半点大意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