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之上风浪渐平,满载兽皮香料的船队扬起归帆,一路向东。历经数十日航行,姑苏码头终于遥遥在望。岸边桑农、织户与商会主事早早等候,目睹大船缓缓落锚,欢呼声此起彼伏。苏清晏登岸,与萧聿珩一同回到锦晏阁,尚未歇息,第一件事便是召集账房与随行文书,整理新港滩头战事的全部记录。
从黑岩残部暗中串联部族、密谋取袭货栈,到新港提前布防,再到苏清晏在外海遣人传信、分化被裹挟部族,还有战后救治伤者、处置俘虏、重修埠口的全部经过,一一落笔,连同人证供词、部族盟约副本、港湾值守记录,汇编成完整卷宗。
“新港战事,不可隐瞒。”苏清晏伏案誊写,字迹沉稳,“永久埠口乃是朝廷恩准设立,域外发生战事,理当主动呈报,所有经过据实陈述,不添修饰,不掩分毫。”
萧聿珩在一旁帮她核对文书:“朝中保守一派本就紧盯海贸一举一动。此番域外动武,他们必会借机发难,你提前备好全套凭据,方能从容应对。”
卷宗缮写完毕,苏清晏亲自送往江南市舶司。司中官员阅览文书,知晓事态重大,不敢耽搁,将卷宗封缄,快马递送入京师。
奏报入大内,天子阅览之后,于朝会之上将此事交付众臣评议。朝堂之上,非议顷刻四起。数名素来反对开海的官员立刻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弹劾,直指苏清晏逾越本分,虽未亲自领兵厮杀,却在外海授意游说部族,挑动各部之间的争斗,埋下无穷隐患。
“海外部族相攻,本与中原无涉!苏清晏远渡重洋,暗中离间诸部,今日可借部族击退黑岩,他日便能煽动各部互相征伐。长久下去,域外战火连绵,朝廷恐被无端牵连,后患无穷!”
话音落下,殿内议论纷纷。支持海贸的大臣当即上前辩驳,逐条对照卷宗,陈述前因后果:“并非苏清晏挑起战事,乃是黑岩残部预谋劫掠通商埠口,蓄意焚毁朝廷准许设立的货栈。苏清晏全程不曾派遣水手参战,未发放兵器,只遣通译讲明利害,劝被裹挟之人不要盲从。战后更是救治双方伤者,并未鼓动部族斩尽杀绝。”
两方你来我往,争辩不休。一方言明祸源在于黑岩劫掠,商会只是被动自保;另一方坚持,但凡域内部族因埠口而起冲突,便是海贸之过,应当裁撤新港埠口,召回所有商船。
消息由驿传辗转传到姑苏,锦晏阁内人心浮动。不少主事忧心忡忡,唯恐天子听信谏言,一纸诏令关停新港。太湖边上的桑户听闻朝堂争议,再度惶惶不安,担心桑丝销路断绝。有人上门劝说苏清晏,上书自辩之时言辞委婉,主动请罪,以求从轻处置。
苏清晏却不肯如此。她说道:“我无过错,何来自请治罪?自保不等于挑起纷争。若是一味退让认错,反倒坐实弹劾之言。我们只需整理好全部证据,静待朝廷问询,据实应答即可。”
她再次安排人手,将历次新港往来书信、黑岩部数次构陷劫掠的旧档整理成册,以备朝廷随时调阅。同时约束商会上下,姑苏本地照常收购蚕丝,织坊依旧织造货品,不因为朝堂争论贸然停工,稳住江南桑织根基。
萧聿珩与苏清晏彻夜推演,预想朝堂可能提出的诘问,一一备好应答。萧聿珩道:“天子心中清楚,三年试点成效卓著,桑织民生、国库税银皆受益。只是朝中舆情汹汹,需要一个周全说法,平衡两派意见。”
数日之后,京师传来问询文书,令苏清晏将新港事件的细节逐条回复,写明商会行事边界,保证往后恪守中立,绝不主动挑动部族冲突。
苏清晏提笔作答,文书之中郑重立下承诺:往后新港常驻人员,只守货栈,不主动游说各部,不介入部族内部仇怨。倘若再有部族图谋袭击埠口,只可依托新港原有部族自保,商会商船仅负责救助难民、传递消息,绝不参与战事谋划。
这份答文连同所有佐证卷宗再度送往京城。
朝堂之上,天子细览全部往来文书,看清事情始末,明白这场冲突根源是黑岩残部蓄意劫掠,苏清晏全程严守底线,未曾兴兵征伐。天子当庭下谕,认可商会属于被动守御,不予责罚;但严令重申海贸禁令,告诫苏清晏与江南丝业商会,务须谨守中立,不可再间接干预部族争端,一旦越线,即刻撤销埠口权限。
谕令送达姑苏,商会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苏清晏接旨之后,即刻传信送往新港,告诫常驻管事与少首领,往后行事更加审慎,谨守盟约底线。
站在锦晏阁的廊下,望着庭院里随风摆动的桑枝,苏清晏轻声叹道:“开辟商路难,守住规矩更难。大洋相隔万里,一言一行,都被朝堂看在眼中。”
萧聿珩站在她身侧,淡淡一笑:“风波虽过,往后行事,更要步步如履薄冰。”
江南织机依旧日夜不息,商船静待下一次季风。新港埠口在海岸屹立,山海之间的商路,在朝堂非议与域外风波的双重考验之下,继续向前延伸。前路漫漫,考验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