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市舶司的核查卷宗由驿马一路疾驰,送入京城大内御案。厚厚的簿册之中,账册明细、新港盟约、历次部族风波的呈报文书,一一齐备。天子翻阅良久,择日临朝,召众臣共议三年海贸试点的最终取舍。
朝堂之上,两派交锋再起。保守一派率先出列,持笏进言,称域外之地变数无穷,部族仇杀难断,纵然三年略有盈余,可一旦遭遇风暴或是大规模战乱,耗费的人力财货难以估量,不如就此终止远洋通商,守好本土即可。
支持海贸的官员随即上前辩驳,呈上桑农织户生计的简述。三年之间,江南桑田扩增,织户增收,国库得自海外贸易的税银逐年上涨;苏清晏所领商会严守朝廷禁令,不曾私售兵器,不介入部族征伐,遇事端主动上报,已然证明海贸可有序而行。如今新港盟约稳固,若是舍弃,便是白白断送数年开拓之功。
双方你来我往,争辩不休,殿内之声此起彼伏。天子静听各方言论,目光落在卷宗里那幅手绘的新港海图之上。海图之上,港湾标注清晰,滩头、淡水溪流、林木分布,一笔一画皆是远洋水手冒着风浪实测所得。
许久,天子缓缓开口,敲定决断。三年试点成效已明,江南丝业商会恪守法度,信义昭著,准许在新大陆新港设立永久通商埠口,不再受试点约束。同时下谕,市舶司专设海贸主事,与江南丝业商会协同管理远洋报备;商船依旧不得携兵器征伐,不可强占域外土地,通商以怀柔互市为本。
圣旨拟定,由驿使星夜奔赴姑苏。
消息尚未抵达江南,姑苏城内早已人心惶惶。桑农不敢贸然扩种桑苗,织坊也不敢大批量织造外销锦缎,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等候京师的定音。锦晏阁议事堂中,苏清晏每日照常处理商会事务,核对备货清单,检修船队,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等候的凝重。萧聿珩陪在她身侧,一同推演往后商路的规划,以备圣旨无论好坏,都有应对之策。
这一日,布政司差人匆匆来到锦晏阁,传苏清晏前往府衙接旨。香案铺设完毕,宣旨官朗声诵读谕文。当“准许设立永久海外通商埠口”一句传出,在场商会主事齐齐一怔,随即大喜,跪拜领旨。
回到锦晏阁,众人难掩喜色,纷纷向苏清晏道贺。有人提议立刻增造大船,广备货品,大举远航。苏清晏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喜悦之外,依旧保持冷静。
“谕令是恩典,更是长久的责任。试点结束,不等于前路无险。永久埠口,意味着我们要世代维系山海之间的信义,不可贪快冒进。”
她召集众人,一同铺展海图,拟定长远商路蓝图。
其一,新港设立固定货栈,安排常驻管事与医者,留存基础草药与日用物资,方便常年交易,不必每趟商船往返才交割货品。
其二,在江南开设海徒学堂,招募年轻人学习水文、测绘、域外语言,培养新一代水手、通译与账房人才,不依靠少数船长支撑整条商路。
其三,稳固本土根基,和太湖桑户订立长期永续契约,设立桑蚕帮扶银,遇到灾年补贴桑农,保障生丝供给;织坊分出品类,兼顾内销与海外订单,分散风险。
其四,拓展航线,除新港之外,逐年探查沿途沿岸港湾,寻找更多温和部族,循序渐进拓展通商,绝不急于一次性开辟多处埠口。
萧聿珩看着铺开的蓝图,轻声说道:“多年奔波,总算不必再时时担心一朝禁令切断海途。只是域外黑岩部仍蛰伏深山,潜藏隐患,常驻新港之人,需要谨慎防备。”
苏清晏点头,提笔在文书上添上一条:新港常驻人员,只守货栈,不深入内陆,若遇部族冲突,第一时间避险上报,坚守中立底线。
消息很快传遍太湖两岸,桑农听闻喜讯,纷纷修整桑田,补种桑苗;织坊重新提速,各色适合域外贸易的绸缎、茶饼、手工艺品源源不断赶制。姑苏码头,船厂工匠加紧修缮船队,水手们操练航行之术,处处焕发新生。
苏清晏登上码头堤岸,远眺茫茫江海。数年前,她只是想为江南绸缎寻一条出路,一路风波重重,朝堂非议、部族阴谋、大洋风浪接踵而至,竟一步步走到设立永久海外埠口这一步。
“山海路远,信义为舟。”她低声自语。
万顷沧溟不再是短暂的试点旅途,江南的锦缎、茶香,将顺着这条商路,年年渡海,去往新大陆的港湾。而新港的兽皮、香料,也将跨越风浪,送入江南千家万户。故事远没有抵达终点,新的岁月,新的远航,正等待扬帆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