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码头人声喧腾,船队归航的消息短短数日便传遍江南。苏清晏登岸之后,并未急于歇息,先安顿水手、清点货箱,又召集海讯同盟的主事,整理远航全部文书。航海手记、新绘港湾海图、与新大陆部族订立的盟约副本、沿途见闻记录一一整理成册,送往江南布政司呈报。
布政使亲自阅览卷宗,看着详实的海图与盟约,心中震动。往年远洋通商,不过是简单货品交易,此番苏清晏在新大陆遭遇战火,临危保全部族,另寻良港重立盟约,开辟一处安稳的海外据点,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便拓出山海商路。布政使当即修写奏疏,连同全套文书快马递往京城,将江南丝业商会远洋始末尽数上报。
奏疏一路北上,送入京师朝堂。殿上,众臣阅览奏报,议论纷纷。一部分官员认为海外路途遥远,风浪凶险,部族纷争不断,不宜深度经略,维持原有通商即可;另有官员则认为,海外物产丰饶,互通贸易可充盈府库,江南丝业商会凭一己之力开辟新港,重信守诺,是难得的表率,朝廷应当予以扶持。
几番廷议之后,天子下旨,嘉奖江南丝业商会一众主事,赏赐绸缎与白银,褒扬苏清晏重信守义、开拓海疆之功。同时传下谕令,委任江南丝业商会继续经略海外通商,市舶司与之协同,简化出海报备流程,供给部分火器用于船队自卫,却明令不可主动挑起域外战事,不得强占土地,依旧以互通贸易、怀柔远人为本。
驿马载着圣旨奔赴姑苏。布政司在府衙大堂设香案,宣读谕旨。商会一众商户、织户齐齐跪拜接旨。听完全文,众人心中振奋,多年远洋奔波,终于得到朝廷正式认可。
礼毕之后,布政使单独留下苏清晏,语重心长叮嘱:“朝廷将海外通商重任托付于你,是看重你的才干与信义。但朝堂之中意见不一,非议者不在少数。海外部族局势变幻莫测,一旦生出事端,所有压力都会落到商会肩头,你需慎之又慎。”
苏清晏躬身回话:“草民明白。商会出海,只求互通物产,恪守盟约,绝不恃船队武力欺凌域外部族。但凡行事,必以信义为先。”
回到商会议事堂,众人聚在一起,喜悦之余,也生出顾虑。有人欣喜,朝廷扶持,往后出海手续更加简便,有官府背书,商路更加稳固;也有人心生忧虑,如今身负朝廷委派,一举一动都被朝堂注视,若是海外发生变故,罪责难担。
苏清晏静听众人议论,缓缓开口:“嘉奖是荣誉,亦是枷锁。从前经商,只需对桑户、织户、盟约部族负责。如今承接朝廷委任,一举一动,都关乎江南百姓,关乎两国部族之间的信任。我们不可因朝廷嘉奖,便心生骄矜。”
她提出几条章程,与众商户商议确定。其一,船队出海依旧严守旧规,不售卖兵器,不介入部族争斗;其二,每一次远航,都详实记录见闻,按时呈报市舶司;其三,继续扶持太湖桑户、织坊,海外贸易所得红利,分出一部分补贴桑蚕种植,稳固江南根本;其四,广招通译、水手、测绘匠人,培养熟悉远洋航线的人才,不可只依靠少数几支船队。
萧聿珩坐在一侧,看着苏清晏有条不紊安排诸事,待众人散去,低声说道:“朝堂委以重任,风光之下,担子更重。往后再出海,便不再只是商会的生意,一言一行都代表江南。”
苏清晏望向窗外不停运转的织机,轻声道:“我开辟海商之路,初心从来不变。朝廷的认可,是助力,不是依仗。若是忘了信义,纵然有官府谕令,山海商路终究难以长久。”
她安排管事,把圣旨副本妥善收好,同时命织坊加紧织造适合域外交易的绸缎,筹备下一趟远航的物资。又派人研习新海图,测算航线,预估航程,训练水手,修补船只。
消息传遍姑苏,桑农织户听闻朝廷嘉奖商会,人人欢欣。桑户更加安心养蚕,织坊日夜赶制锦缎。江南丝业的锦绣,借着朝廷谕令与万里海途,拥有了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契机。
只是苏清晏心中清楚,朝堂的支持来之不易,朝堂的非议亦从未消散。新大陆部族之间的矛盾依旧潜藏,大洋风浪不息,前路依旧布满未知。一纸嘉谕,是新的起点,而非终点。江南丝业商会,即将带着朝廷嘱托,继续奔赴万顷沧溟,延续山海互通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