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抵达姑苏不过半月,来自京城的风波便悄然袭来。江南布政司收到京师密函,告知朝堂之上风云再起。一批固守旧见的保守官员接连上书,直言远洋远航糜费钱粮,建造大船、储备物资耗资不菲,万里海路凶险,一旦船队覆没,财货与人力尽数付诸汪洋。他们认为海外异域人心难测,通商之举得不偿失,恳请天子下旨缩减船队规模,限制出海频次,削减商会可调用的扶持资源。
奏疏层层递入御案,朝堂之上再次展开激烈争辩。支持海贸的官员据理力争,细数上一轮远航带回的香料、矿石所获税利,以及新港盟约带来长远益处;保守一派却坚持,眼下所得收益尚不足以抵消造船养船的巨额开销,域外部族纷争不休,难保将来不会生出边衅,不如趁早收缩,杜绝隐患。两派相持不下,天子并未立刻下定决断,而是下谕,令江南布政司传信苏清晏,入京面奏,陈明远洋通商的利弊。
消息传到姑苏商会议事堂,满堂商户瞬间沉寂。方才还在筹备下一轮出海备货的众人,心头蒙上一层阴霾。有人面色忧虑,劝苏清晏托词推辞入京:“朝堂之中保守老臣居多,此番入京便是去承受诘难。若是应答稍有疏漏,多年经营的海商大业便可能一朝受限。”
还有商户提议,暂缓织坊织造,削减采购桑丝的数量,主动缩减船队,以此平息朝中非议,避其锋芒。
苏清晏静静听完众人的各类说辞,指尖轻轻叩击案上的海图,片刻之后缓缓开口:“避,不能解疑。朝堂的疑虑,根源在于只看见眼前耗费,看不见山海互通长久之利。我此番入京,不是去争口舌长短,而是将真实的远洋见闻、桑户织户生计,一一呈于圣前。”
萧聿珩眉头微蹙:“路途遥远,京城暗流汹涌。那些官员从未踏足沧海,仅凭文书奏报便妄断得失,想要说服他们,难如登天。”
“难,也要一试。”苏清晏安排商会事务,定下代管之人,清点账册,整理好完整簿籍。账册之中,详细记录造船耗材、水手薪俸,亦清晰列明海外贸易带来的税银、江南桑蚕与织户增收数目,连同新大陆新港的海图、部族盟约副本一并收好,作为面奏凭据。
几日后,苏清晏携账册文书动身北上,赶赴京城。一路舟车辗转,抵达京师之后,暂居会馆,等候传召。期间不少官员派人打探她的想法,或是好言规劝,或是隐晦施压,劝她主动放弃扩建远洋船队。
待到觐见之日,苏清晏入殿。御座之下,两派朝臣分列两侧,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保守官员率先发问,接连诘问造船耗银、海上遇险风险,质问一旦域外部族反目,朝廷是否要为此承担兵戈之祸。
苏清晏从容躬身,不慌不忙,取出账册与海图,一一作答。“启禀陛下,远洋看似耗费巨大,可通商所得并非只有异域珍宝。江南数万桑户、织户,依靠海外销路方能安稳营生。丝货外销,税银流入国库,养活无数百姓。新大陆盟约,我商会立下规约,不持兵戈,不侵土地,只以货品互通,恪守信义,无意挑起争端。”
她又说起旧港战火一事,讲述部族内乱之时,商会不曾参战,仅以舟船庇护难民,才换来新的通商港湾。“海商之道,重在怀柔互通,而非征伐占地。风险诚然存在,可世间诸事,本就无万全无虞之策。若是畏惧风浪便封闭海道,江南织机万千,产出绸缎无处行销,桑田荒废,织户流离,损失更甚。”
一番陈述条理分明,账册详实有据,殿上不少官员神色微动。但保守一派依旧不肯松口,坚持海途变数太大,不可轻易投入过多资源。天子听完各方言论,没有当场裁断,只命苏清晏暂留京城,等候后续旨意。
走出大殿,压力并未消散。苏清晏立于宫墙之下,望着巍峨宫阙,心中了然。朝堂之争,从来不是单凭一份账册便能立刻平息。支持海贸者与保守官员之间的博弈,仍在持续。
萧聿珩在会馆等候,见她归来,连忙上前问询殿中情形。苏清晏淡淡一笑:“今日只是开端。他们担忧糜费,惧怕变故,这份顾虑并非全无道理。可不能因畏惧风险,便斩断江南百姓一条生路。”
她在京中并未闲居,寻访熟悉江南民生的官员,向他们展示织造绸缎,细说桑农织户的生计,让朝堂看见远洋贸易之下,无数普通人的寄托。同时,她草拟一份折中条陈,提出不必大举增造新船,但维持现有船队,稳步经营新港,逐年核算盈亏,以数年实绩来验证通商利弊。
京师风云翻涌,一纸取舍,将决定江南丝业海商未来数年的走向。苏清晏身在京城,一边等候圣谕,一边暗自盘算。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她都不会轻易放弃多年开辟的山海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