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冲破层层海浪,终于再次驶入新大陆熟悉的港湾。海面平静,可岸边的气氛却和往日截然不同。往日迎接商船的族人不见踪影,滩头只零星站着持矛的守卫,神色紧绷,目光警惕地望向海面。
苏清晏心中一沉,当即遣斥候驾小舟先行上岸打探。半个时辰之后,斥候匆匆归来,带来噩耗:昔日与商会定下盟约的老首领,已于数月之前病逝。部族失去主心骨,两派长老的矛盾彻底撕破,已经各自聚拢族人,在河谷两侧对峙,刀矛相向,大战一触即发。
主张通商的一派,由老首领之子统领,深知江南绸缎、草药能惠及族人;反对通商的长老,则认定外来商船引来了河谷敌对部族的觊觎,老首领的病痛,也被他们私下归罪于外来之人。双方数次争执,已经险些发生流血冲突。
消息传回主船,随行商户人心惶惶。有人提议立刻调转船头,暂避祸事,等部族平息内乱之后再来;也有人劝说苏清晏不必介入部族纷争,只简单交割货品便尽快离去,免得被战火牵连。
苏清晏立在船头,静静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若是就此返航,多年建立的信义便会断裂。可我们万万不可站队,不能持械帮任何一方作战。此行上岸,只以通商友人的身份斡旋,劝解双方止戈,保全盟约。”
萧聿珩眉头紧锁:“两派积怨已深,刀剑相向,稍有不慎,我们便会被卷入争斗之中,十分凶险。”
“我知晓其中风险。”苏清晏吩咐下去,上岸护卫只带少数,不可携带利器,备好带来的草药,由通译随同登岸。货船停在港湾深处,其余船只保持戒备,一旦岸上局势失控,便随时准备接应撤离。
安排妥当,苏清晏带着通译、几名护卫与草药礼盒,乘小舟登岸。滩头守卫拦下一行人,将他们带到部族议事的空地。两派族人分列两侧,长矛木弓林立,气氛肃杀。
主张通商的少首领见到苏清晏,神色复杂。反对通商的长老见她上岸,当即高声质问,指责外来商船带来祸患,要求船队立刻离开港湾,断绝所有交易。
苏清晏从容行礼,借着通译转述,声音平稳,传遍空地:“我等远渡重洋而来,只为互通物产,并无干涉部族内政之心。老首领在世之时,定下盟约,以绸缎、茶饼换取兽皮矿石,互惠互利,从未向部族售卖兵器,也不曾挑动纷争。”
她命人将草药取出,“听闻族中不少人染病,这批草药赠予部族,不分派系,凡是患病之人,皆可取用。”
反对的长老依旧不肯松口,坚称外来商船就是祸源。苏清晏继续说道:“河谷的敌部,觊觎这片土地已久,并非因商船才来进犯。即便我们不再前来,两方的争端依旧存在。若是部族内部自相残杀,只会让河谷敌人坐收渔利。”
少首领闻言,微微动容。可对立的长老心中疑虑难消,不肯轻易退让。苏清晏见状,提出折中方案:江南船队可以暂时缩减交易规模,减少上岸人数,不在滩头久留;部族两派先约定休战,待到内部商议妥当,再决定盟约存废。在此期间,商船绝不介入部族争斗,不偏袒任何一方。
两派族人低声商议。少首领愿意接受休战提议,保守长老虽依旧心存芥蒂,却也不愿立刻开战,让部族承受巨大伤亡。几番权衡之后,双方暂且收起兵刃,定下短期休战之约。
一场迫在眉睫的部族厮杀,暂时被按下。
苏清晏不敢久留,简单完成一小部分货品交割,将余下货物妥善封存船上。她叮嘱少首领,部族内部的抉择,终究要由族人自己决断,商会不会强求通商。但只要盟约尚存,江南船队便会恪守信义。
回到船上,随行商户方才松了一口气。萧聿珩看着岸上依旧戒备的族人,低声道:“你仅凭一番言辞,暂时稳住局面,可隐患仍在。休战只是暂缓,矛盾并未真正消解。”
苏清晏望向岸边的村落,轻声叹道:“外力只能暂缓纷争,部族的选择,外人无法左右。我们能做的,只有守住自身的信义,不掺和内乱,不贪恋暴利。”
她传令船队,严加警戒,减少上岸频次,斥候持续探查河谷敌部动向。若是两派再起战火,船队即刻扬帆撤离,绝不恋战。
落日落在港湾,将海面染成赤金。部族族人各自散去,滩头的矛戈暂时归置,可暗流依旧涌动。苏清晏站在甲板之上,心中清楚,短暂的休战只是权宜之计。这片大陆的风云变幻,远未平息。通商盟约,依旧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