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内,车马喧嚣。顾景渊抵达京师之后,便带着重金与特产,连日奔走拜访相识官员。他深知,想要一口夺走大宗海外通商的差事并不容易,便改换策略,不再直言弹劾苏清晏,转而从制度层面切入,寻得一名主管市舶事务的官员,将自己草拟的条陈呈上。
这份条陈言辞看似公允,称远洋通商耗费钱粮,大洋风浪无常,海外部族局势变幻莫测,若是交由单一商会独办,风险太过集中。一旦船队遭遇海难,货品尽失,官府投入的本钱便会尽数落空。故此提议,海外通商不宜独归一家,应遴选江南数家有远航能力的商户,轮流承办,分摊风险,互相制衡。
官员看过条陈,觉得所言有理,便整理成奏疏,递入朝堂。消息顺着驿路一路南下,没过多久便传到苏州。
议事堂内,苏清晏听完信使带来的消息,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久久不语。萧聿珩蹙眉道:“顾景渊这一招十分圆滑。不再构陷贪墨,转而打着分摊风险的名头,提议多家轮办。若是此议获准,他便可跻身承办商户之列,伺机蚕食我们辛苦开辟的海外商路。”
堂内一众商户议论纷纷。有人心中忧虑,若是多家轮流承办,各家商户水准不一,有的人为追逐暴利,会随意抬高物价,甚至售卖违禁器物,破坏新大陆部族之间的盟约,多年经营的信义,一朝便会损毁。也有人觉得,多家轮办并非全然坏事,至少商会不至于独自承担全部风险。
苏清晏缓缓开口,点破其中要害:“轮流承办,看着是分散风险,实则容易各行其是。海外部族认的是我们江南丝业商会的信物与盟约。若是换了别的商户前去,不懂当地习俗,急于牟利,随意交易,极易引发冲突。一旦部族关闭港湾,我们耗费数年开辟的商路,便会付诸东流。”
众人听罢,纷纷沉默。
苏清晏迅速定下对策。第一,整理商会历次远航完整卷宗,包含海图、部族盟约、货损记录、账册凭证,还有历次交易的实物样本,一并送往布政司,再由布政司转递京城,向朝堂证明商会拥有成熟完整的远航体系。第二,由海讯同盟联名上书,并非反对多家商户参与海外贸易,而是建议区分主次:主商队依旧由江南丝业商会承担,熟悉航路与部族交往;其余中小商户,可作为辅助,供给货品,不得独立出海直接交易。
这样一来,既接纳了“多方参与”的说法,迎合朝堂分摊风险的考量,又守住核心的海外通商权限,不会让外人随意触碰与新大陆部族订立的盟约。
管事连夜整理文书,江南数十家中小商户联名签字,一同递上禀文。禀文之中,不攻讦顾景渊,只陈述远洋实情,讲明海外部族交易的特殊性,独立出海的潜在隐患,提出主次协作的方案。
京城那边,奏疏已在各部传阅。支持轮流承办的官员,认可条陈之中风险分散的说法;但也有官员提出异议,远洋航路、域外部族交往,绝非短期可以掌握,频繁更换承办商户,极易滋生事端。两方各执一词,朝堂暂未下定决断,下旨令江南布政司核实情形,呈报实情。
顾景渊得知布政司要实地核查,心中暗喜,连忙修书,托人送回江南,联络旧友劣商,打算在布政司官员巡查之时,当众控诉商会垄断商路,打压同行。
苏清晏预料到这一步。布政司官员将至,她没有刻意铺张迎接,而是带着官员走访桑田、织坊、船坞。亲眼看见成片桑园,织户有序织造,船匠修缮大船,海讯同盟的中小商户各司其职。官员翻阅成套航海手记、部族契约,问询织户与船主,所见所闻,都印证禀文所述。
布政司官员问询之时,顾景渊联络的几名劣商果然出面,控诉商会垄断货源。苏清晏从容应答,商会并未封锁丝料买卖,中小商户可自由交易,只是远航海外,需恪守统一的贸易规矩,避免祸乱域外。
一番核查完毕,布政司据实写好回文,送回京城。
夜色降临,苏清晏独坐案前,翻看文书。萧聿珩来到她身旁:“顾景渊在京城造势,想要借朝堂制度分割商权。如今布政司据实回奏,胜负还在未定之间。”
苏清晏抬眸,轻声道:“顾景渊深谙朝堂博弈,懂得改换说辞。可远洋通商,不靠一纸奏疏便能做成。海图、盟约、水手、织户,这些沉淀数年的积累,不是旁人仅凭一份条陈便能夺走。”
她叮嘱众人,继续稳住织造与船队筹备,无论京城最终如何定议,货品、人手、海图,都要准备妥当。
京城的批复尚在路途之中。朝堂之上的争论,江南本地的核查,都只是这场博弈的一环。顾景渊寄望于朝堂一纸诏令,拆分商会的海外通商权;苏清晏守着江南根基,以多年积累的实绩,等候最终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