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一路破浪,终于驶入苏州港口。码头之上,等候已久的商会众人望见船帆,欢呼声此起彼伏。船员、商户依次登岸,货箱缓缓卸下,清点入库。这一趟远航,历经大陆部族战火、远洋连绵阴雨,虽小有损耗,整体收获颇丰。
安顿好货物与水手之后,苏清晏便召集商会核心管事、船主,在议事堂复盘整趟航行的得失。桌上摊开厚厚的航海手记,众人逐条讨论。
最先谈及的便是舱底受潮一事。管事们记下教训,议定往后远航,所有底层货箱,底部必须铺垫干稻草与油毡,货箱之间预留通风空隙,船上常备麻絮、油灰,随时修补船板缝隙。同时新增规定,远航途中,底舱值守水手每日两次查验湿度,一旦发现渗水返潮,立刻上报处置,不可拖延。
紧接着便是新大陆部族战乱的风险。众人商议修订远航条例:若目标海岸出现战火烽烟,斥候小舟必先登岸探查,确认滩头安全,主力大船方可入港;一旦交战部族游骑靠近,立刻终止交易,拔锚撤离,绝不贪恋货利。并且重申,商会商船永久不售卖铁器甲胄,不介入大陆各部纷争,严守中立盟约。
一条条新规被誊写在册,纳入江南丝业商会远航章程,往后每一支出海船队,启航前都要熟读条文。议事接近尾声,门外差役登门,送来府衙文书。
苏清晏展开细读,原来是官府官采的征召文书。府衙听闻江南丝业商会远洋船队运力雄厚,经验丰富,打算征召商会船队,运送官采绸缎、瓷器远赴海外,换取异域特产,供府库之用。官府许诺,会支付相应运费,还可减免部分商税。
消息一出,堂内众人议论纷纷。有商户面露喜色,认为这是难得的机会,有官府背书,路上海匪不敢轻易袭扰,还能减免赋税,一举两得。但也有人心存顾虑,官府差事束缚极多,货品、航线、归期皆由官府定夺,若是途中遭遇风浪、部族战乱,一旦货损,罪责便要落在商会头上,风险远大于寻常民间通商。
苏清晏将文书反复细读,沉吟不语。萧聿珩低声说道:“官府征召,看似优厚,实则权责不对等。民间商队,可自行权衡风险,遇危难便能弃货避险;若是承办官采,货品乃是官物,稍有损毁,便是重罪。”
苏清晏缓缓点头,开口对众人说道:“官采是一柄双刃剑。减免商税固然诱人,可官货不容有失。新大陆战火未熄,远洋风浪难料,若是官府强制要求我们深入战乱区域交易,便会打破我们一直坚守的中立原则,多年经营的部族盟约,恐会一朝崩塌。”
众人争论许久,苏清晏定下对策。她打算亲自前往府衙回话,不直接回绝,也不贸然应下。先向知府陈明远洋航行的重重风险,提出可以合作,但必须定下三条底线:其一,航线、停靠港湾,由商会依照海况与大陆局势自主抉择,官府不得强行指定危险滩头;其二,途中若遇战乱、风暴,为保全船员不得不弃货之时,不追究商会罪责;其三,官采货品,不得包含兵器铁器,不能要求商会介入部族争端。
第二日,苏清晏携文书前往府衙面见知府。她条理清晰,将远洋风浪、新大陆部族战火的实情一一陈述,呈上修订后的远航条例,讲明商会的难处与底线。知府听罢,知晓远洋并非坦途,也明白强行逼迫商队冒险,极易酿成大祸,应允先将条件记下,慢慢斟酌,并未当场强令征召。
自府衙归来,议事堂内,苏清晏与众人商议后续安排。她叮嘱所有商户,不可急于求成,官采之事,需等候官府答复,在此期间,船队依旧按原本规划,休整检修,训练水手。
夜色降临,苏清晏翻看刚刚修订完成的远航条例。萧聿珩走到她身旁:“官府这一纸文书,是机遇,亦是枷锁。稍有不慎,商会便会被绑入官府的差事之中,身不由己。”
苏清晏指尖抚过纸上的条文,轻声道:“商者自主,方能权衡利弊。若是失去自主抉择的权利,再丰厚的利,也不可轻易触碰。我们开辟远洋商路,是互通有无,不是沦为官府差役。”
她吩咐管事,将本次复盘的全部内容妥善存档,同时传令海讯同盟,继续坚守近海巡防,不可因为船队归航而松懈。
港湾之中,大船静静停泊,水手们抓紧检修船身。官府的答复尚在等待之中,前路依旧充满变数。江南丝业商会,一边守护着辛苦搭建的跨海商盟,一边审慎应对来自官府的邀约,在官与商的边界之间,小心翼翼,守住属于自己的商道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