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安然驶入苏州港口,满载异域珍宝归岸。码头欢声如潮,可苏清晏心中始终记着那封救命的浮书。海匪联合作伏一事,绝非只针对江南丝业商会,沿海所有出海商户,皆是匪众觊觎的目标。若是各行商依旧各自为战,日后还会有更多船货遭劫,甚至船员殒命海中。
安顿好船上货物,苏清晏便与周懋昌、萧聿珩商议,打算召集沿海各路商船东家,搭建一套海上匪情互通的机制。一旦何处发现海匪踪迹,便以快船传信,沿海码头依次递报,众船提前避险,守望相助。
商会广发请柬,邀约苏州、宁波、泉州一带的海商齐聚苏州大院议事。几日之后,各地商户陆续赴会。大堂之内,人头济济,苏清晏将此番归途遭遇海匪埋伏、幸得漂流信警示一事娓娓道来,当众提出共建海讯互通之策。
可话音刚落,堂下便响起不同的声音。
有几家经营近海小买卖的商户当场面露迟疑,继而出言推诿。“我等船只小,载货不多,海匪未必看得上。专门安排快船传递消息,要养水手、耗钱粮,我们生意微薄,实在无力承担这份开销。”还有人盘算,若是耗费财力帮别家预警,自己却得不到直接好处,何苦平白多出一份支出。更有甚者,心中打着别样算盘,若是别家商船遭匪劫掠,市场货品变少,物价上涨,反倒利于自己的生意,嘴上只推托事务繁忙,不愿参与。
支持此策的商户闻言,纷纷出言辩驳。“海匪劫掠不分船大船小,今日不袭你船,不代表来日不会。一旦匪势壮大,沿海无人能独善其身。”双方你来我往,大堂之中争论不休,议事一时陷入僵局。
苏清晏静静听着众人争执,待喧闹稍歇,缓缓起身。“诸位顾虑开销,我明白。这套海讯机制,不必各家均摊同等耗费。大船载货丰厚,多出银钱,养护传讯快船;小船财力有限,可不出资,只负责在出海返航之时,留意海面动静,发现匪踪便递出消息,以人力抵资费。”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海匪若是日益猖獗,整条近海商路都会断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今日置身事外,待到匪船围堵你的货船之时,再无人传递警讯,到那时损失的,便是一船货本,乃至性命。互通消息,不是单纯帮旁人,是护我们所有人的海路生计。”
萧聿珩紧跟着补充细则,定下章程:由江南丝业商会率先承担大半开销,置办两艘传讯快船,常驻近海巡查;参与同盟的商户,各自在船上预留简易传讯信号,海上相遇可互相示警;但凡提供有效匪情、救下商船的,众人共同给予酬谢;若是知晓匪情却刻意隐瞒,日后其船遇险,同盟不再施以援手。
这套分责方案一出,不少原本犹豫的商户渐渐动心。只是仍有两三名商户态度坚决,执意不肯加入,直言只想独善其身,说完便起身告辞。
苏清晏并未强逼。同盟本靠自愿,强拉入伙,人心不齐,机制也难以长久。她只当众言明,不参与同盟,便无法共享各方传来的海匪情报,遇险也不会得到同盟船只的协助,后果需要自行承担。
议事持续大半日,大半商户签下盟约,海上匪情互通同盟就此成立。散会后,周懋昌忧心忡忡:“尚有几户不愿加入,万一他们偶遇匪众,为求自保,泄露我们传讯快船的行踪,如何是好?”
“不必强求。”苏清晏摇头,“信义同盟,只能凝聚有心护路之人。他们选择独善其身,是他们的抉择。我们只需守好同盟规矩,做好情报传递。待往后海匪再起,他们亲眼见到同盟船只提前避险,而独行商船蒙受损失,到时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接下来数日,商会着手置办快船,招募熟悉近海的水手,划定巡守海域,制作统一的信号旗与传信油布。各地入会商户也纷纷在自家船上安排专人,留意海面动静。
暮色降临,苏清晏立于码头,望着江面往来舟船。萧聿珩走到她身旁:“此事起步艰难,人心不一,前路怕是还有不少波折。”
苏清晏目光望向茫茫江海,轻声道:“商路安稳,从来不是一人一商会便能守住。守望相助,是聚众人之力,抵御海上凶徒。今日同盟初立,只是一个开端,往后还有漫长时日,慢慢让众人看见同心的力量。”
江风吹拂船帆,新的传讯快船停泊在码头,静待出海巡防。这条江南近海的海路,从此不再是各行商孤立无援的漂泊之路。而人心之间的隔阂与短视,尚需时间与风浪,慢慢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