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航的路途顺借着洋流,探海船一路向北,海面少遇大风。船上众人一边值守行船,一边整理此行收获。完整海图、海岸地貌、部族风俗笔记、物产样本,一一分类封存。苏清晏将与远方部族定下的口头盟约逐条誊录,萧聿珩帮忙核对记录,将交易禁忌、适合交换的货品仔细标注。
信使快船早已先行一步,将探路成功的消息送回苏州。消息一经传开,江南丝业商会上下一片沸腾。周懋昌每日守在港口,派人轮流瞭望海面,桑户、织坊匠人也时常结伴来到码头等候,人人都盼着探海船平安归来。
待到探海船的帆影出现在东海港口的天际,城内锣鼓齐鸣。岸边人头攒动,商会理事、桑农代表、织坊管事尽数前来迎接。船缓缓落锚,踏板搭到码头,苏清晏一行人登岸,立刻被众人围拢。
“苏东家,萧公子,你们总算平安回来了!”周懋昌快步上前,目光落在那卷绘制完整的海图上,难掩激动,“这一路跨洋历险,竟真的开辟出一条全新商路!”
苏清晏微微一笑,将海图与契约记录取出:“航路虽探成,但不可急于大规模出海。我们带回的,不只是通商盟约,还有诸多需要留心的规矩。”
商会馆内,当日便召开理事大会。厅堂长案之上,铺开海图,各色异域物产样品陈列整齐,彩色矿石、珍稀香料,引得众人纷纷上前细看。
苏清晏立于案前,缓缓讲述海岸见闻:“远方大陆部族民风淳朴,但部族林立,彼此之间常有争端。我们只可与缔结盟约的那一支交易,绝不涉足其他部落领地。交易之时,尊重当地习俗,不可携带烈酒、兵器,更不可欺瞒哄骗。”
一名作坊掌柜起身发问:“那我们该准备哪些货品运过去?总不能一股脑把所有锦缎都装船。”
“需分品类备货。”苏清晏早有筹划,“部族贵族偏爱纹样繁复的织锦,可少量织造;普通族人更喜爱轻薄素绸、彩色丝线、小巧刺绣配饰。瓷器、铜制小器皿也颇受欢迎。至于换回的物产,香料可以供给江南香铺,彩色矿石能研磨为染料,供给染坊,形成完整循环。”
周懋昌随之补充:“还有海运风险。新航道岛礁密布,风暴无常,船队不可一次性全数出发。每年仅选海况最好的一季,派出两支商船队同行,互为照应。每艘船配备懂新航道的向导,带上这份海图。”
众人继续商议,一条条贸易细则逐步敲定。商会设立专门的远海贸易账册,独立核算收支;所有外销锦缎,统一由商会质检,杜绝残次品;每次出海,预留应急银钱与物资,以备途中突发变故。还有人提议,挑选年轻水手,专门学习这片海域的洋流与天象,培养属于商会自己的航海人才。
议事一直持续到暮色降临,各项规章初步拟定,只待后续完善誊写,归入商会章程。
议事结束,馆外早已备下庆宴。宴席没有奢华珍馐,多是桑农自家新收的桑果酒、水乡小菜。来自各地的桑户、织匠、商号掌柜同席而坐,举杯庆贺。
席间,一名老桑农站起身,捧着一匣上好蚕茧:“苏东家,咱们桑田今年蚕茧长势极好。听闻远方部族喜爱咱们的丝绸,我们桑户愿意优先供给上等蚕丝,全力支撑新航线。”
满座响起喝彩之声。苏清晏举杯回敬,心中感慨。这条跨洋商路,从来不是她一人之功,是江南万千桑农、织匠、水手,同心协力,方能铺就。
宴席散去,夜色深沉。苏清晏与萧聿珩并肩走在运河边,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桑香。
萧聿珩轻声道:“如今航路探明,规章已定,下一步便可筹备首支正式远洋商队。只是路途遥远,风险依旧暗藏,你打算亲自随船再去吗?”
“首航我要同去。”苏清晏望着运河流水,目光坚定,“这是商会第一支奔赴新大陆的商船,我要亲自到场,把控交易,稳固盟约。待商路彻底稳定之后,便可交由商会选拔的管事主持。”
萧聿珩颔首:“那我依旧陪你一同登船。”
第二日起,江南丝业全面动起来。桑户加紧培育蚕种,缫丝坊调整丝料品级,织坊依照部族喜好,设计全新纹样。染坊研究新带回的矿石染料,尝试调配独特色泽。商会挑选、检修海船,招募和训练水手,阿卜杜勒也派人前来,协助熟悉航线。
苏州城内,处处都能听见机杼声响。运河之上,来往货船络绎不绝,东海港口,工匠修整船身,储备淡水与干粮。
沈知微将新一批织锦纹样草图送到苏清晏面前,笑着说道:“江南锦绣,将要去往从未有人抵达的海岸。多年之前,谁能想到,咱们锦晏阁能走到这般地步。”
苏清晏低头细看图样,唇角扬起温和笑意。自侯府蒙冤,孑然一身创立锦晏阁,一路历经宅斗构陷、商战倾轧,联合江南丝户建起商会,闯过南洋税关,穿越沧海风暴,如今终于铺就一条通往全新大陆的丝路。
商道漫漫,永无止境。新的贸易细则已经落笔,船队整装在即。江南桑蚕织就的锦缎,即将再次扬帆,跨越万顷沧波,奔赴那片遥远海岸,续写属于江南织户的锦绣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