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海风温润,东海港口人声鼎沸。商会筹备两月的探海船修整完毕,船身不算庞大,却坚固牢靠,舱内只装载少量锦缎样品、补给干粮与测绘海图的器具,不载大宗货物,只为探查那条阿卜杜勒发现的远海新航道。
苏清晏与萧聿珩一同登船。周懋昌带领一众商会理事到码头送行,反复叮嘱船主:“此行只求探明航路,切勿贪快,遇风浪便就近寻岛暂避,保全人与船为第一要务。”
苏清晏站在船头,一身简素劲装,褪去嫁衣的温婉,多了几分海上行商的利落。“诸位放心,我们只勘水道、记岛礁,不贸然交易。待归来,便将完整海图带回商会。”
号角响起,船锚缓缓拉起,白帆迎风张开。探海船缓缓驶离港口,向着茫茫远海前行。起初数日,海面风平浪静,碧波万顷。水手们每日记录航向、洋流,苏清晏与萧聿珩立于甲板,对照旧海图,标记沿途岛礁,与阿卜杜勒派来引路的番商向导核对地貌。
向导言道:“前方海域,每到初夏,极易骤起暴风,来势极快,许多商船都在此处折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苏清晏记在心中,吩咐水手日夜轮流瞭望,时刻留意天色变化。
航行至第七日,原本澄澈的天际骤然暗沉。乌云自海天相接处滚滚压来,海风陡然变得狂暴,海面翻涌,巨浪层层叠叠拍向船身。瞭望水手高声急报:“东家!风暴来了!”
狂风呼啸,船身剧烈摇晃,碗盏器具摔落一地,绳索被吹得噼啪作响。有年轻水手脸色发白,慌乱间想要去收帆,险些被狂风卷落海中。
“不要乱!”苏清晏高声喝止,声音穿透呼啸风声,“所有人听号令,各司其职!不可擅自行动!”
萧聿珩守在她身侧,稳住船舵旁的缆绳,高声协助传递指令。苏清晏目光扫过翻涌的海面,迅速判断局势:“快,降下主帆,只留小帆控船!加固舱门,将货箱全部捆牢,防止货物撞击船板!”
水手们定下心神,依照她的命令行动。几人合力降下巨大主帆,其余人用粗索牢牢捆紧舱内器物,封堵船舱缝隙,防止海水灌入。滔天巨浪一次次冲上甲板,冰冷海水打湿众人衣衫,船身在波涛之中剧烈颠簸,仿佛随时会被巨浪吞噬。
向导大声呼喊:“前方不远有一处岩岛港湾,可暂避风暴!但是水道狭窄,礁石众多,稍有不慎便会触礁!”
苏清晏凝神望向雨幕之中隐约浮现的岛影,快速吩咐舵手:“稳住航向,放慢船速,向导指引暗礁位置,我们驶入港湾避险!”
雨水模糊视线,大浪不断冲击船侧。苏清晏站在船头,顶着风雨,盯着海面浮起的暗礁标记,不断报出方位,指挥舵手调整方向。她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半分慌乱,原本惶恐的水手,渐渐安定下来,专心控船。
几番险象环生的避让,探海船终于艰难驶入天然岩岛港湾。港湾被礁石环抱,内里风浪骤减,众人抛下船锚,紧绷的心弦方才稍稍放松。
众人瘫坐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喘息不止。一名年轻水手心有余悸:“方才风浪那般凶险,我以为我们此番要葬身大海。多亏东家镇定,不然我们乱作一团,船早就毁了。”
萧聿珩取来干布递给苏清晏,看着她被海水打湿的鬓发,低声道:“方才凶险万分,你却临危不乱。”
苏清晏接过布巾,擦去脸上雨水,淡淡一笑:“船上数十条性命,商会众人托付的探海重任,我不能乱。海上行船,最忌人心溃散。”
风暴在港湾外肆虐整整一日一夜,雷声滚滚,巨浪撞击礁石轰鸣作响。被困岛上的时日,众人没有空等。苏清晏安排人手检修船身,检查船体有无破损漏水,同时与向导一同登上小岛,测绘岛岸地形,记录港湾深浅,将这处可避险的港湾标注在海图之上。
待到第二日午后,乌云散去,风暴渐渐平息,海面慢慢恢复平静。
众人登船,重新整理补给。船身并无大碍,仅有少量绳索破损,稍加修补便可继续前行。
向导看着苏清晏,满心敬佩:“我常年奔走海上,见过无数商主,危难之时大多惊慌失措。像你这般,风暴之中依旧从容指挥,还不忘测绘岛礁,实在难得。”
苏清晏铺开海图,将昨日避险的岩岛、洋流走向一一落笔标注:“这便是探海之行的意义。不止寻找通商口岸,更要记下所有可避险的港湾、暗藏的礁石,为日后商会船队铺路,让后来的船只,避开今日的凶险。”
船重新扬帆,继续向南航行。经历这场风暴,水手们对苏清晏愈发信服,行事更为谨慎。
萧聿珩站在她身旁,望着重新澄澈的碧海:“此番风浪虽险,却也让我们多得了一处避险港湾的情报。祸福相依,诚不欺人。”
苏清晏抬眼望向远方无垠沧海,唇角微扬:“沧海本就风波不定,可只要提前摸清前路,同心协力,便有破浪而行的底气。我们继续向前,去探寻那片新的海岸。”
探海船破开粼粼碧波,向着未知的远海继续进发。风暴虽阻前路,却未能阻挡江南锦绣奔赴异域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