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苏州城内玉兰盛放,落英如雪。苏清晏的婚典不效仿豪门大户铺张奢靡,宅院布置简约雅致,满院没有堆砌珍奇珠宝,反倒处处可见织锦与桑枝。
商会的桑户、织工、商号理事,自江南各地络绎赶来,庭院内外热闹却不喧嚣。周懋昌带着商会一众理事早早到场,手中捧着一卷众人合力织就的贺礼锦缎,缎面之上绣着桑田沧海,帆影连绵,正是江南丝路的图景。
“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咱们江南所有织户,都盼着你喜乐圆满。”周懋昌将锦缎奉上,眼底满是真诚。昔日的对手,如今已是并肩同行的伙伴,多年恩怨尽数化作云烟。
沈知微守在内室,帮苏清晏整理嫁衣。嫁衣并非厚重繁复的大红宫锦,而是锦晏阁特制的暗纹云锦,织入流云与海帆纹样,一针一线,皆是工坊里巧手绣娘连夜赶制。
“寻常女子成婚,嫁衣只绣鸾凤牡丹,唯有你的嫁衣,织着沧海风帆。”沈知微笑着整理衣摆,“旁人成婚,是归往后宅;你成婚,是携知己共赴万里商途。”
苏清晏端坐镜前,望着镜中人,唇角浮起浅浅笑意。一路从侯府冤案中挣扎脱身,白手起家建立锦晏阁,在江南商海几番搏杀,牵头建起丝业商会,拓开跨洋海道。她不曾为情爱舍弃志向,如今得遇萧聿珩,彼此尊重,同心相守,已是难得。
吉时将至,萧聿珩一身大红喜服,从容步入院中。他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目光穿过满院宾客,落在苏清晏身上,温柔沉静。合卺礼依古礼而行,没有繁冗多余的规矩,礼成之时,满堂宾客齐声道贺。
宴席设于庭院,桌上菜肴皆是江南乡土风味。桑农、织匠与商号掌柜同席而坐,不分尊卑,举杯同庆。席间众人闲谈,说起这些年蚕桑织造、出海经商的种种艰辛,再看如今盛景,感慨万千。
正当宴饮酣畅之时,一名信使风尘仆仆,自东海港口策马赶来,手持一封阿卜杜勒寄来的海函,匆匆寻到苏清晏。
“苏东家!南洋传来消息!阿卜杜勒随船队远航,探得一条更靠南的远海航道,可直达更遥远的大陆,当地部族极爱中原丝绸,物产丰饶,可互通贸易。只是这条航道风浪更大,岛礁密布,还藏有未被探明的海盗据点,凶险难测。”
此言一出,院内稍稍安静片刻。宾客们先是一怔,随即响起议论之声。大喜之日,却送来远海商路的消息,这桩机遇,来得猝不及防。
周懋昌放下酒杯,上前接过信函,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蹙:“新航道商机极大,可风险远高于旧路。一旦通航,若是准备不足,极易折损船货。”
不少商会理事也纷纷开口,有人主张谨慎观望,先派人探查;也有人觉得天赐良机,应当抓紧时机布局。
苏清晏手持信笺,仔细读完,神色从容。她侧首看向身侧的萧聿珩,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商事由你决断,无论你如何抉择,我都与你一同考量。”
苏清晏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庭院:“今日虽是婚典,商会的商路亦是万千桑户织工的生计。这条新航道,确实是难得的机遇,但不可贸然举全队远航。依我之见,先选派一艘小船,由经验丰富的船主带队,轻载货料,先行探路,记录海图、打探口岸民情与海盗动向。待探路船队平安归来,摸清全部利弊,再商议大规模通航之事。”
众人细细思索,纷纷点头赞同。这个方案稳中求进,既不错失机会,又不会冒全军覆没的风险。
苏清晏吩咐信使:“回信告知阿卜杜勒,感谢他探得航路。我们筹备探海船,两月之内,便从港口出发,与他在南洋口岸汇合。”
安排妥当,信使领命退下。喜事与商机交织,在场众人心中更觉敬佩。哪怕大婚当日,苏清晏依旧没有放下商会的万千事务,遇事冷静,谋算周全。
宴席继续,欢声笑语再起。
夜色渐浓,宾客陆续告辞。庭院灯火摇曳,花瓣随风飘落。院中只剩苏清晏与萧聿珩二人。
萧聿珩望着她,轻声笑道:“别人新婚,只谈风月。你新婚,先定下远海探航的计划。”
苏清晏浅浅一笑:“风月与商途,我都不愿舍弃。桑田织锦,沧海风帆,皆是我半生心血。如今有你相伴,往后探海之行,你可愿同我一道登船?”
“自然愿意。”萧聿珩含笑应下,“待探海船启航,我陪你同去南洋,看那片新的海域。”
月光洒落在院中的贺礼锦缎上,桑田沧海的纹样在灯火之下熠熠生辉。江南丝业商会根基稳固,旧的风波已然平息,一条全新的远海商路,正在等待他们前去探索。
苏清晏一路走来,洗清旧冤,立商号,建商会,连通海内海外丝路。如今,她既有相守的良人,亦有无限延展的前路。机杼声声不息,风帆永不落,江南锦绣,将借着这条新航道,去往更加遥远的异域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