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港口,千帆林立。当苏清晏与周懋昌的船队载满异域珍宝缓缓驶入港湾,消息顷刻顺着运河两岸传遍苏州城。江南丝商、缫丝坊主、桑户乡农,纷纷奔赴港口观望,人人都听闻,那两支曾抵御海盗远赴海外的商船,满载而归。
岸上人潮涌动,码头管事高声清点舱中货物,香料馥郁,琉璃莹润,一箱箱清点上岸。随行账房当众核算,这一趟出海所得,除去成本与分润,盈余丰厚。江南丝业沉寂多年,众人只知在内河互相压价争夺客源,从未想过江南蚕丝竟能漂洋过海,换来这般丰厚回报。
消息传回苏州城内,一时间登门求见的客商络绎不绝。从前依附周懋昌的中小丝商,还有不少经营纺线、染布的作坊主,接连递上拜帖,希望能搭上这条海外商路,将自家货品一同外销。
小院之中,接连几日访客不断。账房捧着厚厚的拜帖,向苏清晏禀报:“东家,江南大半丝商都想寻求合作。只是各家作坊品质参差不齐,若是一股脑纳入外销货单,一旦料子出了纰漏,毁的便是江南丝品整体的名声。”
周懋昌坐在一旁,深有同感:“此言不假。往日丝行总会,派系林立,只顾各自私利,才会内耗不断。如今海外商路打开,若是各行依旧一盘散沙,不仅难以做大,还极易被外人抓住破绽。”
沈知微沉吟片刻,缓缓提议:“既然大家都有心出海,不如一改旧行会的弊病,重建新的江南丝业商会。不再是少数大户把持,而是定下统一品规,互相约束,共享商路,有福同享,有难共担。”
苏清晏眼中微光一闪,这个想法正中她心中所想。旧的丝行总会积弊深重,大户垄断,欺压小坊主。若是由她牵头,建立全新商会,统一蚕丝分级标准,规范定价,整合江南桑户、缫丝、织造资源,合力经营内外贸易,江南丝业方能长久兴盛。
她当即定下主意,广发帖子,邀约江南所有桑户代表、缫丝坊、丝商,齐聚苏州议事堂,商议筹建新商会一事。
议事之日,议事堂座无虚席。大小商户济济一堂,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小坊主满怀期待,也有少数老牌丝商心存顾虑,担心新商会依旧被大户把持。
苏清晏缓步走到堂中,从容开口:“今日邀诸位至此,不为一家商号谋利,而是为整个江南丝业。往日旧行会,重垄断、轻品质,商户互相倾轧,桑户常遭压价。如今海外市场大门已开,若是各自为战,争相以次充好压低价格,不出数年,中原锦缎便会在海外失去信誉。”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提议筹建江南丝业商会,定下三条根本规矩。其一,统一蚕丝、织锦品级查验标准,劣品不得打上江南丝业的标识外销;其二,互通商路消息,遇到海盗、关卡刁难,商会众人合力应对;其三,收益按货品优劣分配,大商号不欺压小作坊,桑户的蚕茧收购价设底线,不得恶意压价。”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哗然。不少小坊主喜出望外,长久以来,他们最受大户压价之苦。而几位老牌丝商低声商议,顾虑重重。
一名老丝商起身发问:“苏东家,新商会由你牵头,那话语权岂不是尽归锦晏阁?”
苏清晏从容应答:“商会设议事会,由桑户代表、大小坊主、丝商共同推举理事,大事投票商议。锦晏阁只占一席,不能独断。商会的账目,每一季公开核验,杜绝私相授受。”
周懋昌起身,郑重表态:“从前我执迷垄断,酿成诸多纷争。如今我愿加入商会,遵从新规,将我多年积累的港口、海商人脉共享给商会。”
见到昔日江南丝行领头人率先表态,不少观望的商户渐渐放下疑虑。众人轮番发言,推敲商会章程,商讨品级查验、风险共担的细则。几番争论,章程终于敲定。
投票表决之时,筹建江南丝业商会的提议,顺利通过。
散场之后,不少坊主围上前来,向苏清晏道谢。
“苏东家,若是新商会能够落地,我们小作坊再也不必担心被压价、被排挤。”
苏清晏微微颔首:“商会不是庇护所,是众人同舟共济的根基。守住品质,恪守信义,江南丝业方能名扬四海。”
消息很快传到燕都,萧聿珩收到书信,心中欣慰,送来书信,言明若商会在通关、港口事务上遇到难处,他可从中斡旋相助。
接下来月余,众人分工忙碌。选定商会馆址,订立成册的章程,选聘公正的查验师傅,建立蚕丝品级核验的工坊。桑户们得知蚕茧收购有底价保障,养蚕的劲头更足。缫丝坊依照统一标准改良工序,打磨织锦纹样。
这一日,江南丝业商会正式挂牌。苏州城内,鞭炮声声,江南各地桑户、丝商齐聚庆贺。
站在商会门前,周懋昌看向苏清晏,慨然笑道:“当年我们在此处针锋相对,谁能想到,今日会同立商会,共谋江南丝业百年基业。”
苏清晏望着眼前熙攘人群,远处运河流水绵延,通向茫茫大海,轻声道:“商道,从来不是独赢,而是众行方能致远。内河、沧海,皆是前路。”
沈知微立于一侧,眉眼含笑。锦晏阁早已不再是孤身闯荡的商号,江南万千桑农与织户,将携手一同,把江南锦绣,送往世间更远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