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口岸的交易尘埃落定,两艘海船装满异域香料、琉璃与宝石,缓缓拔锚,踏上归航之路。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船帆在长风里猎猎作响。苏清晏立于船头,凭栏远眺,方才在口岸交割锦缎的一幕幕仍在脑海盘旋。
周懋昌走到她身侧,手中捧着整理好的账册,面上难掩喜色:“此番试航,利润远超预想。海外客商极爱咱们江南织锦,不少番商已经留下口信,等候下一批货船抵达。只是各国行情不一,我们对域外市场所知甚少,长久往来,难免踩坑。”
苏清晏点头,目光扫过海面往来的舟楫:“一次成功不算长久,想要稳住跨境商路,不能只靠单次贩运。我们要摸清各国的喜好、物价,还有当地的贸易规矩,方能规避风险。”
船行三日,一日午后,瞭望水手高声禀报,前方海面驶来一支庞大的异域商队,数十艘大小海船结伴而行,船身绘着独特的花纹,正是西洋番商的船队。
两支船队航道相近,番商船队的领头船升起信号旗,示意想要停靠浅滩,互通歇息。周懋昌略一沉吟,看向苏清晏:“海上相遇便是缘分,不妨前去一叙。番商常年奔走多国,他们掌握的商情,正是我们缺少的。”
双方船只在一处平缓浅湾落锚,甲板搭起简易木桥。异域商队的首领名叫阿卜杜勒,常年奔走于东西洋诸国,精通数门语言,听闻中原丝绸商号的主事在此,亲自登船拜访。
阿卜杜勒见苏清晏虽是女子,谈吐沉稳,心中颇为讶异。一番寒暄过后,他取出异域的织物、香料样本,向二人介绍沿途诸国的风土与市场。
“中原云锦在西洋诸国是珍品,王公贵族争相购置。但不同国度喜好大有差别,有的偏爱浓艳繁复的大花纹样,有的更青睐素雅暗纹。还有部分城邦,收税极重,若是不明税则贸然运货,大半利润都会被盘剥。”阿卜杜勒缓缓道来,还拿出一卷手绘的海商路线图,标注各处关卡、市集与风险海域。
苏清晏认真聆听,让账房一一记录。她也取出锦缎小样,赠予阿卜杜勒,细细介绍太湖蚕丝的特质,以及锦晏阁可定制纹样、调整面料厚薄的本事。
阿卜杜勒抚过光滑锦缎,连连赞叹:“这般上等丝料,在海外极为稀缺。若是能长期供货,我可以代为联络多国商帮,建立稳定的采买渠道。只是海运路途遥远,海上风浪、海盗,还有港口官吏的刁难,皆是常年难题。”
周懋昌顺势开口,与他商议联运之法。往后双方船队可结伴同行,彼此掩护,减少海盗袭扰的风险。
一番畅谈直至黄昏,阿卜杜勒告辞离去,约定日后在港口定期会面,互通消息。
送走番商,船舱之内,苏清晏铺开海图,与周懋昌、沈知微一同商议长期跨境贸易的规划。
沈知微执笔,在纸上记下要点:“第一,分品级织造外销锦缎,按照不同国度喜好,分开设计纹样,按需出货;第二,建立商情台账,记录各国物价、税率、市集开市时间;第三,与阿卜杜勒的商队缔结伴航之约,降低海路风险。”
苏清晏补充道:“除此之外,不可把所有货船集中一队。往后出货,分批启航,分散风险。同时,在沿海港口设立货栈,存放待运的锦缎与海外运来的货品,不必每次都将货物全部往返运输。”
周懋昌思索片刻,提出顾虑:“只是海外交易,结算货币各不相同,银钱兑换容易产生损耗。而且路途遥远,订单周期极长,桑户、缫丝坊的产能,也需要提前规划调度。”
“这点我已有考量。”苏清晏从容说道,“可以约定以银锭结算,定下统一折算之法。桑田与缫丝坊这边,提前半年定下生产计划,划分内销与外销份额,不至于顾此失彼。江南的丝业根基,绝不能因为开拓海路而动摇。”
几人反复推演,删改细节,一份完整的跨境贸易规划渐渐成型。不再是单次冒险式出海,而是建立长久稳定的商贸往来。
账房看完拟定的条款,难掩激动:“东家,若是按这个规划行事,锦晏阁的锦缎便能常年销往海外,咱们的生意,不再局限于中原大地。”
苏清晏轻轻摇头:“机遇宏大,风险亦成倍增长。海路风波不定,异域律法各异,每一步都要谨慎。我们先维持一年两航,稳步扩张,不可急于求成。”
夜色降临,海面月色如水。周懋昌看着灯下奋笔记录的众人,心中感慨万千。昔日他一心困守江南,与苏清晏争得你死我活,从未想过,江南蚕丝,竟能漂洋过海,远贩异域。
“从前眼界太窄,只看见太湖两岸的桑田。如今才知,天下商路,广阔无边。”周懋昌低声叹道。
苏清晏抬眼望向窗外无垠沧海,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商道如海,不进则退。守住品质,恪守信义,方能跨越山海,行至更远之地。”
信使备好信件,将这份新的贸易规划写成信函,待船抵港口,便快马送往燕都,告知萧聿晏以及燕都总店的掌柜。
船队休整完毕,再次扬帆。海风推着船帆,载着满舱异域物产,向着江南港口返航。中原与海外之间,一条崭新绵长的丝路,正在波涛之上缓缓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