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丝业商会成立后的首支联合出海船队,终于在初夏择吉日启航。船队共有五艘海船,装载着商会各家工坊的织锦,品级划分分明,有锦晏阁的高端云锦,也有中小作坊织造的平价素绸,一并运往南洋城邦。
此番出海,不再是苏清晏与周懋昌两人的小范围试航,而是整个商会的集体行动。数十名商户代表、织坊管事随船同行,所有人都满怀期待,盼着这一趟能打开长久稳定的外销渠道。
船队一路结伴而行,避开海盗盘踞的岛礁,历经半月风浪,顺利抵达预定的南洋口岸。可船只刚刚下锚,前来接洽的番商便带来一个猝不及防的坏消息:城邦新上任的主事颁布新规,上等锦缎的入境关税骤然翻倍,若是照旧卸货,大半利润都会被关税盘剥,甚至会亏本。
消息传回船舱,商会一众商户顿时哗然。不少小坊主脸色煞白,辛辛苦苦织造的料子,若是关税暴涨,这批货便要砸在手中。
“怎么办!咱们大半货都是上等云锦,若是按新税缴纳,根本无利可图!”一名坊主急得声音发颤。
还有人提议,不如就地降价抛售,尽快脱手货品,减少亏损。
周懋昌眉头紧锁,踱步沉思:“新规来得太过突然,事先没有半点风声。若是强行卸货,风险极大;若是直接返航,往返海运成本高昂,桑户、织户的心血尽数付诸东流。”
众人目光,尽数落在苏清晏身上。
苏清晏安静听完各方议论,没有慌乱。她先让人找来阿卜杜勒,仔细询问城邦新税的细则。一番问询之后,她弄清了新规的条目:昂贵的重纹云锦关税翻倍,可普通素绸、刺绣手帕、丝绸束带这类小件丝织品,关税并未调整。
“城邦主事想要征收重税,针对的是高价大宗锦缎,并非全部丝货。”苏清晏缓缓开口,“我们不必硬扛高额关税,也不必折价贱卖。不妨就地调整货品结构,拆分货物,重新搭配售卖。”
沈知微眼中一亮:“你的意思是,将大宗高档云锦暂时封存,优先售卖低关税的小件丝绸货品?”
“正是。”苏清晏点头,“将素绸、丝帕、绣带先行入市。南洋城邦的平民与小商人,对这类小件丝织品需求旺盛。先靠这些货品回笼银钱,稳住局面。至于高端云锦,不在这里大批量发售,可委托阿卜杜勒转运至邻近没有增税的城邦售卖。两处口岸分流出货,避开重税。”
商会众人细细思索,渐渐明白其中道理。只是拆分转运货物,需要重新清点、分装,还要和阿卜杜勒的商队敲定转运契约,费时费力。
部分商户心存顾虑:“跨城邦转运,路上会不会遇到盗匪,耽误时日?”
阿卜杜勒当即承诺,由他的船队护送云锦前往邻邦口岸,沿途路线他十分熟悉,可尽量规避风险。
苏清晏立刻安排人手分工。账房与各坊主重新清点货箱,将货品分为两类。工匠们就地在码头货栈,把部分锦料裁成丝巾、绣料小件。众人齐心协力,连夜分装打包。
短短三日,货品调整完毕。素绸与丝绸小件在本地市集上架,一经售卖,便广受当地百姓欢迎,销路顺畅,很快收回一部分本钱。而那批华贵云锦,则交由阿卜杜勒的商队转运,去往邻邦城邦。
不出半月,邻邦传来喜讯,这批云锦在当地广受贵族追捧,成交价格甚至比原定口岸还要高出些许。两处售卖相加,除去转运开销,整体收益虽略低于最初预估,却没有亏损,还保住了商会的信誉。
危机顺利化解,商会里原本忐忑不安的商户,心中大石落地。
一名老牌丝商感慨道:“临到口岸遭遇税变,换作从前各家单独出海,必定血本无归。如今咱们商会同心,又有苏东家这般应变之策,方能渡过难关。”
周懋昌叹道:“海外商情瞬息万变,关税、政令随时可能更改。往后商会出海,每一次都要预留备选售卖口岸,不可把全部货品押在一处。”
苏清晏顺势提议,由商会建立海外口岸情报网,委托常驻南洋的番商,及时传回各地政令、物价变动,提前做好预案。众人纷纷赞同,将这条写进商会补充章程。
在南洋口岸停留的这段时日,商会众人还考察了当地物产,敲定了返程采买的货品。香料、硬木、南洋特产,一一登记入册。
待到船队整装准备返航,一众商户心中已然明晰,海外贸易绝非一帆风顺。想要长久立足,不单要有上好货品,更要懂得审时度势,灵活应变。
归航的海船扬帆启程,破浪北上。船上的商会管事互相商议,回去之后,要改良织造品类,除了高档锦缎,也多生产适配海外不同城邦需求的中小型丝织品。
信使先行出发,快马赶回江南,将南洋关税突变、以及如何化解危机的始末,写成书信送往苏州商会馆与燕都。萧聿珩阅信之后,提笔回信,赞叹苏清晏临危不乱的本事,同时叮嘱商会,后续出海,可提前托人打探海外政令。
海面之上,船队乘风前行。苏清晏立于船头,望着碧海沧波。商会初次集体出海虽遇风波,却也让所有人学到了宝贵经验。江南丝业,正一步步学着适应这变幻莫测的万里海商之路。前路依旧有风浪,但众人同心,便不惧远方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