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太湖沿岸桑田繁茂,春蚕正值大眠,再过月余便可上簇结茧。这一批蚕茧是锦晏阁定下的第二批大宗丝料,关乎往后半年南北分铺的织造供货,苏清晏叮嘱桑户们日夜照看,留心蚕房冷暖与桑叶洁净。
行会议事落败之后,周懋昌闭门数日,府中气氛压抑。接连数计一一被苏清晏化解,丝行总会的禁令没能落地,缫丝坊依旧与锦晏阁往来,桑户也安心养蚕。照此势头,待这批新茧缫成生丝,锦晏阁便会牢牢扎根江南,再也难以撼动。
周懋昌独坐书房,眼底戾气翻涌。心腹躬身低声献策:“东家,丝行、漕闸、工坊皆拦不住她,根本要害,便是桑田里这些春蚕。若是蚕群染病,大片僵死,无茧可收,苏清晏与桑户的契约便成空谈,锦晏阁的供货计划直接断裂。”
周懋昌缓缓抬眸,沉吟半晌,终是点头。他不惜重金,寻来乡间懂药性的歹人,购得能使春蚕染疾的药粉,吩咐其趁着夜色,悄悄撒入桑田,污染桑叶。蚕儿吃下带药的桑叶,便会陆续发病,大批夭折。此事藏在乡野之间,只要做得隐秘,很难追查到他的头上。
几日后,桑田村的老桑农匆匆跑来小院,面色焦急。“苏东家,大事不好!西边几片桑田采下的桑叶,春蚕吃了之后,不少开始萎靡,不肯进食,已经死了一小部分蚕!”
苏清晏心中一凛,立刻带上懂养蚕的老农,奔赴蚕房查看。蚕儿身躯发黄,行动迟缓,正是蚕疫之兆。她蹲下身仔细查验桑叶,叶片上隐约残留异样粉末。
“并非自然疫病。”苏清晏神色凝重,“往年蚕疫多起于阴雨潮湿,近日天气晴好,发病来得突兀,桑叶有异样,怕是有人蓄意投药。”
账房慌道:“若是整片桑田蚕尽数病死,咱们不仅拿不到蚕茧,还要按契约,赔付桑户损失!”
“先稳住桑户,不可慌乱。”苏清晏迅速安排,“立刻划分桑田,已沾染药粉的桑叶全部摘除焚毁,不可再喂蚕。未受波及的桑田,派人日夜轮守,夜间加派人巡田,严防外人再来投药。同时,请本地精通蚕事的老农,调配养护方子,尽力救治尚存春蚕。”
沈知微听闻消息匆匆赶来,蹙眉道:“此事十有**是周懋昌所为,此人屡战屡败,已然铤而走险。只是乡间桑田广阔,难以寻到人证。”
苏清晏淡淡道:“他敢派人夜间入田,便会留下踪迹。我们暗中安排可靠乡农,分批次轮流埋伏在桑林暗处,静待来人。”
夜色笼罩桑田,月色朦胧。两名黑衣人背着布包,趁着四下寂静,偷偷潜入桑林,正要向桑枝撒药粉。埋伏在树丛中的乡农与护卫一拥而上,当场将二人擒获,布包内剩余药粉一并搜出。
人被带到小院,起初二人拒不招供。直到苏清晏取出搜获的药粉,告知此药毒害蚕畜,蓄意毁坏农户收成乃是重罪,一旦送交官府,刑罚不轻。二人心生畏惧,终于吐露实情,供出是周懋昌心腹重金雇佣他们来桑田投药。
拿到人证物证,苏清晏并未立刻将人送官。她先让人将药粉、供词妥善封存留作凭证,一边继续抢救春蚕。万幸发现及时,大半桑田尚未被污染,经过连日精心照料,多数春蚕保住性命,只是西边小片桑田损失了部分蚕种。
消息传入周懋昌耳中,他惊得猛地站起身。投药之人被当场拿获,供词直指自己,把柄落到苏清晏手中,若是对方一纸状书递到府衙,后果不堪设想。
心腹惶然劝道:“东家,万万不可再继续下去。此事一旦闹上官府,商号查封,还要获罪。”
周懋昌浑身发冷,长久以来的傲气,在此刻轰然崩塌。几番争斗,他步步设局,却次次被苏清晏提前化解,如今更是留下实打实的罪证。
没过两日,苏清晏遣人递来口信。她无意立刻将此事诉至公堂,但周懋昌不得再动用手段加害桑田、工坊,若是再生事端,所有证据一并上交官府。
周懋昌权衡再三,只能强忍不甘,应下约定,收手不再暗中使诈。
桑田里,幸存的春蚕渐渐恢复生机,慢慢进食桑叶。桑户们虚惊一场,纷纷感念苏清晏处置及时,保全了大半收成。
桑田村的桑农齐聚前来道谢,年长老农感慨道:“若非苏东家警觉,整片桑田春蚕尽毁,我们一年心血便付诸东流。往后养蚕供货,我们必定尽心。”
苏清晏看着田间欣欣向荣的桑枝,轻声道:“大家安心养蚕即可,往后不会再有歹人前来作祟。”
沈知微立于一旁,轻声叹道:“周懋昌经此一事,应当不敢再下狠手。江南这一轮危机,算是渡过去了。”
苏清晏轻轻摇头,眼底沉静:“他心中积怨已久,只是此刻受制于人,暂时蛰伏。此番风波过后,咱们的蚕丝货源总算稳住。头批生丝织成的锦缎不久便会从燕都传来消息,锦晏阁的名号,即将响彻南北。”
晨光洒落在连绵桑田,绿叶层层舒展。江南丝场漫长的博弈,历经无数风波险阻,终是迎来短暂的安宁。而千里之外的燕都,新的订单与机遇,正在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