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之滨的缫丝坊日夜烟火不息,煮丝的沸水蒸腾起白茫茫水汽,缠绕在一排排缫丝车架之间。距离头批蚕丝交货只剩半月,桑户送来的新茧陆续入坊,按照苏清晏定下的规制,分类分拣、煮茧抽丝。
苏清晏每日都会抽空到坊中巡查,核对茧子成色,叮嘱坊主把控工序。她深知蚕丝乃是锦晏阁货品根基,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可周懋昌心中的算计,早已悄然落子。上次煽动桑户毁约无功而返,反倒让不少桑户更加信任苏清晏,他不愿就此眼睁睁看着外来商号分走江南丝利。桑户那边已经难以撬动,他便将目光投向缫丝坊内部。
缫丝坊里有一名老工匠,手艺精湛,却好赌欠债,被周懋昌的心腹寻到,许了一笔重金,要他在缫丝之时暗中动手。不必把所有蚕丝弄坏,只需在准备交付锦晏阁的那一批上等生丝之中,混入断丝、薄丝,再以次丝缠裹,外观看不出异样。等到这批丝料运到燕都,上机织造之时瑕疵尽数暴露,锦晏阁向各地客商交付的锦缎便会出纰漏。到那时,苏清晏商誉受损,订单赔付缠身,自然无力再扎根江南。
那工匠被银钱打动,应下此事。白日里照常做工,趁旁人不备,悄悄将劣丝掺进捆好的上等生丝之中。
几日之后,坊主清点捆丝,隐约觉得其中几捆手感有异,却一时分辨不出缘由,连忙派人禀报苏清晏。
苏清晏闻讯赶来,并未声张。她让人取来那几捆蚕丝,先看外表,光泽匀净,乍一看与上品丝料别无二致。她取出小刀,小心拆开丝捆外层丝线,内层一抽,不少丝线极易断裂,粗细参差,明显是次品混在其中。
账房见状心头一紧:“东家!这批丝若是直接发往燕都,织成锦缎定会出现断痕,到时候客商追责,损失难以估量。想来是有人故意从中捣鬼。”
“不要惊动全坊,免得打草惊蛇。”苏清晏低声吩咐,“悄悄记下这批掺假丝料的编号,再暗中观察,看是谁经手这几捆生丝。”
她安排随行护卫隐在坊侧隔间,静静观察工坊众人劳作。一连两日,终于留意到那名老工匠,每每到捆丝工序,便独自停留许久,神色躲闪,旁人靠近便慌忙遮掩。
苏清晏没有当场拿人。她先让坊主将所有待交付的生丝逐捆查验,分出优劣,单独存放,避免更多劣丝混入。又请来另外两名不相关的资深缫丝匠人,一同核验,留存记录。
傍晚时分,苏清晏单独传唤那名工匠。起初工匠矢口否认,一口咬定是缫制之时无心出的差错。直到苏清晏拿出拆解开的丝料,又点出他近日偿还赌债的银钱来路,工匠脸色惨白,再也无法抵赖,将周懋昌收买他的事情和盘托出。
“周东家许诺我,事成之后再给我一笔银子还清赌债,还说此事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查到我头上。”工匠垂首,声音颤抖。
苏清晏听完,淡淡开口:“手艺之人,立身之本便是良心。周懋昌利用你的难处设局,今日害我,他日也可弃你不顾。我不打算直接将你送官,但你必须写下供词,记录全部经过,日后作为凭证。至于工钱,你正常劳作所得,我一分不少。但掺假的这批丝料,需要你亲手挑拣分离。”
工匠连连叩首应允。
沈知微得知此事,匆匆赶来,蹙眉道:“周懋昌屡次出手,一次比一次阴毒。有这份供词在手,若是他再寻衅,便可作为凭据。只是此人在江南根基深厚,恐怕不会就此收手。”
苏清晏颔首,心中已有打算。她让人将挑拣干净的合格蚕丝重新捆扎,另备样品,每一批丝料都留存样本,盖上印记,一式两份,一份随货运往燕都,一份留在江南备案。往后每一批蚕丝,都执行抽样查验,多重把关,杜绝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消息传到周懋昌耳中,他得知计谋败露,工匠还留下供词,不由得又惊又恼。本想借蚕丝瑕疵毁掉锦晏阁的名声,不曾想苏清晏查验仔细,早早识破诡计,还拿到了他指使的证据。
心腹低声劝道:“东家,再继续针对苏清晏,一旦她把供词递到府衙,于咱们不利。不如暂且收敛,另寻时机。”
周懋昌一掌拍在案上,眼底满是不甘,却也知晓此刻不宜硬来,只能暂且隐忍。
缫丝坊中,挑拣完毕的上等生丝整整齐齐堆放在库房,莹白如月华。坊主前来禀报,所有丝料查验完毕,头批蚕丝可如期启运,沿运河北上送往燕都。
苏清晏站在库房之中,指尖抚过顺滑生丝。接连两番风波,虽有惊无险,却也提醒她,想要在江南站稳脚跟,不可有半分松懈。
账房笑道:“东家,这批蚕丝品质上乘,待到织成锦缎,定然能惊艳南北客商。”
苏清晏望向门外流淌的河水,轻声道:“这只是第一批。江南丝市博弈未休,周懋昌暂且蛰伏,我们更要守住品质,稳住桑户与工坊,方能长久立足。”
运河水波静静流淌,满载蚕丝的货船整装待发,载着锦晏阁的希望向北而去,而江南水乡之中,新一轮的较量,正在暗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