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沿岸的桑田连绵数十里,春风拂过,层层桑叶翻起绿浪。苏清晏签下桑户契约之后,暂时落脚在河畔一处小院,每日安排账房核对文书,与缫丝坊坊主商议后续缫丝标准,一切看似顺风顺水。
可仅仅三日,变故便悄然而至。
那日清晨,原定前来交付头批试缫蚕丝的几户桑农迟迟未至,只有一名年长桑户匆匆赶来,神色局促。“苏东家,对不住。昨夜镇上丝行的人上门,说若是我们继续履约,往后本地丝商便不再收我们的蚕丝。还说,您远在燕都,一旦蚕丝收走,若是拖欠货款,我们无处申冤。几户人家害怕,打算撕毁契约。”
账房闻言面色一紧:“契约白纸黑字,还在县衙备案,他们怎可随意反悔?”
苏清晏抬手止住账房,神色沉静。她心中清楚,这必然是江南老牌丝商的手段。他们不愿外人分走江南丝源,便利用桑户畏惧本地势力的心思,威逼利诱。桑户世代居于此地,要仰仗镇上丝商,顾虑重重,并非有心背信。
“不必苛责桑户。”苏清晏缓缓开口,“他们世代养蚕,最怕的便是蚕丝无处售卖。丝商拿生计胁迫,换做是谁,都会动摇。我们不必直接拿契约去县衙兴讼,一旦闹开,桑户夹在中间更难立足,反倒落了强硬欺压农户的名声。”
她稍作思忖,定下对策。先让老者回去,安抚其余桑户,承诺今日午后,她亲自前往桑田村,当面细说。
消息很快传到本地丝商领头人周懋昌耳中。周懋昌执掌江南最大的丝行之一,把持太湖丝市多年。苏清晏绕过丝行直接对接桑户,断了他们从中盘剥的路子,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他冷笑一声,吩咐手下继续散布流言,等着看苏清晏束手无策。
午后,苏清晏带着账房与沈知微一同前往桑田村。村中桑户齐聚在老桑树下,神色犹疑。周懋昌派来的管事也混在人群里,不断煽风点火,反复强调锦晏阁远在燕都,没有保障。
那管事抱臂而立,高声道:“诸位想想!苏东家只是路过江南的外地商人,来年若是生意不顺,一走了之,你们手里的蚕丝找谁换银钱?跟着我们本地丝行,年年收货,才是安稳活路!”
人群之中顿时响起细碎议论,不少桑户面露迟疑。
苏清晏缓步走到桑树下,声音清和,不疾不徐:“诸位乡亲,我明白大家心中顾虑。我今日前来,不是逼迫大家履约,而是带来两个法子,打消你们的担心。”
她示意账房取出两份文书,当众展开。“其一,往后每一批蚕丝交付,当场由江南本地钱庄核验,银钱预先存入钱庄。货验合格,钱庄直接拨付银钱,不必等我从燕都调款。就算我不在江南,钱庄的银钱不会拖欠。其二,契约之中本就写明,若遇蚕灾减产,锦晏阁会补贴一部分损耗。反观本地丝行,往年蚕灾之年,压价拒收蚕丝的旧事,想必各位还记得。”
话音落下,人群渐渐安静。桑户们面面相觑,往年灾年被丝行压价的苦楚,人人都深有体会。
混在人群里的周懋昌管事脸色一变,还想继续辩驳,沈知微适时开口。她本就是苏州书香世家的夫人,在乡邻间颇有声望,缓缓佐证钱庄担保一事属实,绝非虚言。
苏清晏继续说道:“契约是两厢情愿之事。若是有人依旧心存顾虑,不愿合作,我绝不强逼。但若是愿意继续履约,锦晏阁还可出资,帮大家改良蚕种,提升蚕丝品质,所得蚕丝也能卖出更高价钱。”
此言一出,不少桑户心中天平瞬间倾斜。一边是常年压价、稍有不顺便拒收的本地丝商;一边是愿意预付银钱、分担灾年风险,还帮忙改良蚕种的苏清晏。
先前打算毁约的几户桑农互相商量片刻,走出人群,面露愧色:“苏东家,是我们一时糊涂,听信谗言。我们愿意继续守着契约。”
周懋昌派来的管事见大势已去,只得悻悻离去。
风波就此平息。桑户们散去之后,沈知微侧首看向苏清晏:“周懋昌此人素来心胸狭隘,此番计谋落空,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苏清晏望着一望无际的桑田,淡淡颔首:“我知晓。江南丝市盘根错节,这只是第一重阻碍。只是这一次,我们稳住了桑户,便握住了丝料的根本。”
账房清点好文书,欣喜道:“东家,如今所有桑户都愿意继续履约,头批蚕丝再过半月便可缫制完成,由运河运往燕都。”
晚风拂过桑叶沙沙作响。苏清晏心中明白,周懋昌受挫之后,必然会谋划新的手段。江南这片富庶水乡,商机无限,却也是暗流涌动之地。属于锦晏阁在江南的博弈,才刚刚开始。